今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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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枪与玫瑰

1.

  阿法芙是一名雇佣兵,她从小生长在这片充满死亡与战火的地区,过着刀尖舔血的生活,早已对任何事情都见怪不怪。

  阿法芙做事向来不问对错、不计后果,莽撞暴烈,受不了任何挑衅,像一个随时会爆炸的定时炸弹。

  可她的顾客满意率从来是百分百。

毕竟,拿人钱财、替人消灾。

阿法芙是个性格最恶劣的女人,却是最忠诚能干的雇佣兵。

  一个月前有人以天价雇佣她,却只要求她帮助一名先生拿回本属于他的物品。

  阿法芙本以为终于遇到一个花钱不过脑子的豪客,可当她见到这位先生,和这位先生相处了一段时间,她却敏锐地察觉到了不对。

  这位先生似乎是位...能够永生的人类。

  而自己...长得和他寻找的那座雕塑几乎一模一样。

 

  亚当第一次看到阿法芙的时候,就知道她不是个省油的灯。

  阿法芙穿着一身野战服,一头大波浪很随意地披在背后,她是标准的阿拉伯美人,古铜色皮肤。高鼻大眼长睫毛,天生两道弯月般的眉毛,颧骨立体饱满,嘴唇丰满性感,一笑时,整张脸都在炫耀着美丽,她的眼睛像骰子那样大,看着你的时候,像两个黑色的泉眼。

  阿法芙的身材丰满结实,带着些恰到好处的肉感,但又能肉眼看出她的肌肉含量,亚当毫不怀疑,她能一拳打死一头牛。

她踩着作战靴,朝亚当快步走过来,带着些轻蔑打量打量亚当,伸出一只手,挑挑眉毛说。

  “你好,白种人先生。”

  亚当深吸一口气,和她握手。

  “你好,阿法芙小姐,我的名字是亚当。”

  阿法芙不以为意地笑笑,嘲讽道。

  “所以呢?创世主先生?”

  亚当索性不理她,说。

  “我的朋友向我推荐了您,我认为您能够配合我完成这次任务。”

  阿法芙刷一声抽出藏在后腰的枪,放在手里飞快转动几圈,啪嗒一声抵在亚当太阳穴,她在故意试探亚当的胆量。

  她说。

  “您的朋友向我提出一个无法拒绝的价格,已经给了我一半了,他说如果您死了,我将拿不到剩下的另一半。”

  亚当神色自若,他像看个无理取闹的孩子一样看阿法芙。

  阿法芙耸耸肩,说。

  “但我觉得,那一半就够了。”

  说完,她就扣动了扳机。

  亚当却站立如松,动也没动。

  他猜到里面没有子弹。

  阿法芙有些惊讶地看着他。

  亚当很绅士地笑笑,说。

  “所以阿法芙小姐,我通过您的测试了吗?您放心,我完全信任您。”

  阿法芙很利落地又把枪收回来,说。

  “现在您可以和我说一下,您到底想要什么了。”

  亚当掏出手机,给阿法芙展示一张照片,照片里是一个女性雕塑,雕塑用大理石雕刻而成,只有一个手掌的大小。

  “我研究美索不达米亚平原的诗歌,这件文物将是我研究生涯中具有里程碑意义的东西,将弥补我对整个苏美尔文明的印象,它将是整个研究学界的瑰宝,无论用多少代价,我要拿到它。”

  阿法芙跳上吉普车,拍拍身边的座位,说。

  “那还等什么?走!”

  亚当一坐上去,阿法芙问。

  “所以你知道它到底在哪吗?”

  亚当给阿法芙展示了一个名单,上面是战区所有有可能持有这个雕塑的人。

  阿法芙凑上去,大致看了看,说。

  “我现在明白为啥你朋友开这么大价钱了。”

  亚当似乎心情很好,说。

  “怎么说?”

  阿法芙一踩油门飞出去。

  “因为那上面只有魔鬼的名字。”

 

  亚当随身背了巨量的现金,足足有两个旅行包那么沉,阿法芙偷偷计算过,里面至少装了二百万美金。

  是阿法芙未来五年收入的总和。

  阿法芙同时注意到,这位亚当先生没有任何亲密的亲人朋友,甚至连律师也没有,他的电话始终没有人打过。

  这半个月,他们开着那台车从战区的北部开到南部,一路穿越沙漠戈壁,每天大部分时间都是坐在车上,晚上则随便找一块空地就肩并着肩睡下。

  有几个夜晚,当阿法芙半夜睡醒时,看着亚当沉睡的毫无防备的脸,总会有一种莫名的冲动。

  如果自己拿走那些钱...开走车...那他也没什么办法吧?

  毕竟现金又没写谁的名字...他也没有任何亲密的朋友...

  他就算死在这片沙漠也没人会知道吧?

  就算杀人越货...又能怎么样呢?

  阿法芙一边这么想一边悄悄往亚当的方向挪。

  她一个翻身坐起来,蹲坐在亚当面前,她悄悄把手往后腰伸,由于雇佣兵的职业,阿法芙的后腰常年藏着一把枪。

  亚当的手却动了动。

  阿法芙当时就僵住了。

  可亚当却只是翻个身。

  阿法芙横下心,准备速战速决,亚当却把手往前伸了伸,歪打正着放到了阿法芙腿上。

  这下阿法芙更不敢动了。

  她屏气凝神,生怕吵醒了亚当,她没法解释这一切,难道说她梦游吗?!

篝火啪嗒啪嗒的烧着,照亮了亚当的脸。

  阿法芙须得承认,亚当先生是很好看的。

  亚当应该是中东与欧美的混血,皮肤偏白皙,面部轮廓偏欧美,鼻梁高挺笔直,双唇平薄如纸,瞳孔宝蓝,气质寒冷。亚当每天都穿着一模一样的黑西服,戴一块金表,他的金钢笔永远插在西服第一个口袋。

 老古板。

  阿法芙想。

  阿法芙默默凝视着亚当,把枪又放了回去,她忽然心软了。

  亚当先生为人还是不错的...把钱拿走就得了。

  亚当又翻个身,终于把阿法芙松开了。

  阿法芙连忙起身,蹑手蹑脚地接近那两个旅行袋。

  旅行袋上盖着亚当的西装外套,阿法芙抓起来就扔。

  却从外套里掉出来一个笔记本。

这个笔记本破破烂烂的,一看就被翻阅过很多次,阿法芙忍不住打开看,发现上面没有一个字是看得懂的。

可...却很熟悉。

阿法芙发现,这些文字和苏美尔文明的楔形文字一模一样。

可...楔形文字到现在也不能被完全破解,亚当又怎么用这种语言书写呢?

阿法芙有些想不通。

她一页一页翻过去,发现这个笔记本上似乎记载的都是诗歌,而每个诗歌的第一句都是相似的,她猜测,这是为了献给某人,

  忽然,从背后传来拨动篝火的声音。

  阿法芙一瞬间就僵硬了,难道亚当醒了?

  可始终也没有人走过来...

  阿法芙这才敢回头。

  亚当仍旧睡在那里,看不出醒过的痕迹。

  阿法芙发现天快亮了,叹口气,只好把东西又放了回去。

  阿法芙只好躺回原处。

  没有几分钟阿法芙就睡着了,但她在梦里始终感觉有人在注视着她。

  这目光并不毒辣,而是温柔的。

  甚至...

  有些炽热。

2.

  阿法芙和亚当这一路上,两个人逐渐成为了朋友,阿法芙天生爱热闹,嘴巴一刻都闲不下来,最喜欢和人聊天。

  奈何她向来独行独往,好不容易逮到亚当这么个大活人,岂能放过这大好的谈话机会!

  甚至有些时候阿法芙问的问题过于离谱。

  “亚当先生,你见过死人吗?”

  亚当的脸抽动几下,说。

  “...没怎么见过。”

  阿法芙却兴高采烈地说。

  “我见过!我五六岁的时候就见过了,你知道吗,这些死人都不太一样,有的人刚死就发青了,有的人好几个小时还是热的。”

  亚当咳嗽几声,决定换个话题。

  “阿法芙小姐,您没想过离开这里吗?”

  阿法芙反问。

  “为什么离开这儿?我觉得我现在挺好。”

  亚当说。

  “可...这里并不安全,并不适合一个独自女人生活。”

  阿法芙听了就哈哈大笑起来。

  “亚当先生!别说笑了,我怎么不能生活了?我六岁就没有父母,一个人长到这么大,你看我缺胳膊少腿了?”

  亚当看看阿法芙,沉吟了一下说。

  “我相信你如果到和平地区,你会得到更好的照顾。”

  阿法芙毫不在意地说。

  “所以呢?我去找一个,贪恋我美色的老男人,他给我钱,我就算被好好照顾了?”

  亚当一下子被噎住了。

  阿法芙的头发被风吹起来,像一团漂浮的云彩,她大咧咧地说。

  “我在这儿过得很好!我自己挣钱能养活自己,我能过我想要的生活,我不用去依附任何人。”

  亚当解释道。

  “不是...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想说,阿法芙小姐值得更好的生活。”

  阿法芙转头看了亚当一眼,说。

  “我觉得我能选择我的人生,不能独立的人格百无一用,都是懦夫。”

  亚当似乎被懦夫这两个字刺伤了,不再说话。

  于是阿法芙重新找了个话题。

  “你为什么这么执着要找这个雕塑?”

  亚当说。

  “这个雕塑,对我很重要。”

  阿法芙说。

  “你知道这个雕塑刻的是谁吗?”

  于是亚当给阿法芙讲了个故事。

  “这个雕塑,刻的是古巴比伦最美丽的公主,也是王朝最伟大的祭司,王朝在动乱之时,是公主主持朝政,公主召来最勇猛的武士,武士们拿着最锋利的刀和剑,就这样一步步逼退了敌军。”

  阿法芙忍不住打断道。

  “所以为什么她对你的研究很有帮助呢?”

亚当没理会她,继续说。

  “这些武士中,有一个最英勇的,公主和他私定终身,这个武士答应打完仗就回来娶她,可是却被敌人俘虏了。”

  “然后呢?”

  “敌人要求公主用一座城池来换,公主不肯,决定亲身迎战,最后被射杀在马上,年仅二十四岁。” 

  “所以呢?”

  阿法芙想,这似乎是个很平常的悲剧。

  亚当叹口气说。

  “我现在研究的诗歌,就是来自公主的爱慕者献给公主的,我需要这座雕塑,来证明这份跨越千年的爱意。”

  “是那位武士写的吗?”

  亚当摇摇头。

  “不,武士在公主死后自杀,是她身边的侍从,这个侍从很卑微,并没有做过什么伟大的事情,也从不敢和公主表达他的爱,只敢把爱意书写在日记本里。”

  阿法芙忽然想起亚当的日记本。

  她转过头,让亚当直视着自己,接着阿法芙灿烂一笑,她指着自己的脸问。

  “我长得像那位公主吗?”

  亚当瞬间被她问住了,他顷刻之间满脸通红。

  阿法芙笑时,美得不可方物。

  亚当觉得喉咙忽然很干渴,他结结巴巴地说。

  “不...您...比那位公主更为美丽。”

  阿法芙把身体猛地凑近亚当,故意贴在他耳边说。

  “那...为什么没有人给我写情诗呢?”

  亚当心脏跳得飞快,他越发慌张,竟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

  阿法芙得意地笑笑,又坐了回去。

  她把车子开得飞快。

  亚当正欲平静下来,阿法芙突然问。

  “在你们那边,是不是妻子可以分得丈夫的全部财产?”

 

阿法芙和亚当抵达目的地后,两人准备去拜访这名单上的一位情报贩子,由于这座雕塑和苏美尔文明的神话有关,无论卖家是否拥有真品,他们都宣称拒绝售卖给外族人,阿法芙和亚当不得不扮演成一对本地夫妇,亚当的角色是落魄贵族后裔,想买回祖先的宝物,而阿法芙则扮演他神秘而美丽的妻子。

阿法芙在集市买了一身淡蓝色镶金边的纱丽,她把脸藏在面纱之后,像一只波斯猫一样灵活地窥视着外界,纱丽能够完美勾勒出阿法芙的身材,尤其当阿法芙踩上高跟鞋,她整个人像一把镶满了钻石的金刀一样华丽。

  当亚当带阿法芙来到情报贩子的帐篷里时,在场所有人的目光都被阿法芙吸引走了。

  她把眼睛低垂着,缓缓跪坐到茶几旁,仪态万方。

  情报贩子和亚当说的第一句就是。

  “日安,上帝保佑您,您有一个美丽的妻子。”

  亚当听着,心里莫名觉得骄傲。

  情报贩子又问。

  “请问您的妻子有其他姐妹吗?她像天上的星星一样美,如果可能的话,我愿意用黄金为聘迎娶您妻子的姐妹。”

  亚当笑笑说。

  “让您失望了,她没有任何姐妹,普天之下,只有她这样一颗独一无二的明珠。”

  情报贩子只能遗憾地点点头。

  他们寒暄几句,情报贩子命人拿来那座雕塑。

  这座雕塑被放在银盘之上,情报贩子一把把红布抽出来。

  亚当终于...见到了那座雕塑的实体。

  他颤抖着双手,去抚摸那座雕塑的眉眼。

  就在同一瞬间,情报贩子掏出了刀。

  亚当甚至没有注意到情报贩子的动作。

  他用那把刀,精准地刺向亚当的喉咙!

2.

  当阿法芙抽出藏在裙底的那把枪时,亚当的手刚刚碰到那座雕塑。

  她的子弹,贴着亚当的耳边呼啸而过。

  亚当仓皇地回看她一眼。

  他一瞬间有些恍惚,一面是灰白生涩的塑像,一面是活色生香的阿法芙。

  情报贩子猛地把桌子掀翻,翻滚到一旁。

  下一刻,亚当听到了子弹击穿帐篷的声音。

  阿法芙蹬着高跟鞋,一把把头纱掀开,露出她丰饶的一头卷发,她一把把亚当拉到背后,气势汹汹地朝情报贩子追过去。

  果然...惦记亚当钱的不止自己一个人。

情报贩子倒在地上,飞快把枪摸出来。

  阿法芙大喝道:

  “干什么!把枪收起来!”

  情报贩子朝阿法芙开枪。

  阿法芙灵活地闪躲,情报贩子趁机一个挺身站了起来。

  阿法芙一个飞踢上去,把情报贩子手里的枪踢落在地。

  她还想接着攻击情报贩子的要害,却被他一拳打了回来。

  情报贩子踉踉跄跄站稳,拿着刀,凶狠地和阿法芙对峙着。

  阿法芙问。

  “告诉我!这东西是不是真的!”

  还没等情报贩子回答,亚当在背后偷偷告诉她。

  “假的...一眼假,石膏做的。”

  阿法芙听了,不由分说又开了一枪,这回,是直接擦着情报贩子的头皮飞过去。

  她像个威严的女武神一般命令道。

  “杂碎,带着你的赝品给我滚!”

  情报贩子头上的青筋一根接一根爆出来,他似乎在忍耐着极大的愤怒,他用英语问。

  “美人,你如此美丽,为什么给他卖命?”

  阿法芙瞪着他,说。

  “这和你有什么关系!滚!”

  情报贩子嘲笑几声,说。

  “你们以为自己是谁?这东西在大人物手里,你以为随随便便就能拿到吗?”

  阿法芙随即用当地的语言说了一句很恶毒的脏话,类似于问候了对方的祖宗十八代。

  情报贩子听了就怒了,挥舞着刀就向阿法芙冲过来。

  在刀即将刺到阿法芙的一瞬间,还没等阿法芙开枪,那把锋利的匕首突然被人一把手握住了。

  是亚当。

  阿法芙惊讶地看着她。

  亚当皱着眉头,显然在忍受极大的痛苦。

  他冲情报贩子说。

  “我不杀你,快滚。”

  情报贩子把手松开,那把刀仍被攥在亚当手里,他往地上啐一口,转身走了。

  “这雕塑身上带着诅咒,它刻的是一位年轻战死的公主,普通人得到它只会变得不幸。”

  在情报贩子一行人走出帐篷大门前最后一刻,阿法芙又贴着他的耳边开了一枪。

  她警告道。

  “如果敢把这件事情泄露出去,或者再来找我们的麻烦,我就送你去见那个公主!”

  他们走后,阿法芙快速在帐篷里搜寻了一圈,找出来了一堆他们没来得及带走的子弹和一把手枪,她把东西快速打包,一个箭步跑出了帐篷。

  亚当缓缓松开手,那把刀掉落在地上,他掌心的伤口居然已经在愈合了,他在帐篷里找到了半块还没来得及用完的香膏,阿拉伯人最善制香,他手中这块香膏味道浓烈馥郁,亚当把香膏放在鼻子底下狠狠吸了几口。

  没过几分钟,亚当就听见帐篷门口传来轮胎骤然停住的尖锐摩擦声,他连忙跑出去,阿法芙坐在越野车的驾驶位上,朝亚当招招手。

  “快!快上车!”

  亚当连忙跳上去。

  在亚当屁股还没坐稳的时候,阿法芙就踩死油门冲出去,轮胎在沙地里超高速运转,卷起来的沙尘几乎有一人高。

  他们开了不到五十米,身后传来当地人尖锐的辱骂声,亚当回头一看,当地人扔过来的一个花瓶刚好飞过他头顶,吓得亚当又缩了回去。

  当地人把手里拿着的锅啊盆啊用力地砸向他们的越野车,阿法芙听着车身不断被撞击的声音却大笑起来。

  亚当问。

  “这车哪儿来的?”

  阿法芙转头看他,很狂野地一笑,无所谓地说。

  “当然是偷来的啦!”

  亚当急了。

  “你!你快还给人家!”

  阿法芙仰天大笑,从身旁的袋子里摸出来一沓厚厚的美金,冲后面一把撒了过去,她很得意地大喊道。

  “这车我买了!”

  在这金光闪闪的钞票雨中,阿法芙拨了拨她深棕色的长发,朝亚当眨眨眼睛,很调皮地说。

  “亚当先生,吓到你了嘛?”

3.

阿法芙飞快开着车,她的驾驶技术一向不好,只有速度却毫无体验,亚当的身体像坐在一条船上那么颠簸。

亚当掏出那块香膏,又闻了几下。

阿法芙搔搔头发,问。

“下一个找谁?”

亚当掏出名单,先划掉当地人那行,然后念道。

“纳吉布·马哈福兹,一个外交官。”

阿法芙一个急转弯,差点没把亚当甩出去。

“你不早说,咱俩差点走反了。”

  亚当看了阿法芙一眼,说。

  “这回咱们的身份是外国的学者,非必要情况下不要开枪。”

  阿法芙和他做个鬼脸,想起什么,有些气恼地说。

  “谁让你上去的?你逞什么英雄?你雇我是干什么的!你把我当摆设?”

  亚当继续叮嘱道。

  “这个大使夫人,你和她多聊聊天,看能不能问出点情报。”

  阿法芙继续说。

  “你下次就躲在我后面,我能保护好你!你不要受伤,你让我看看你的手。”

  亚当把手藏在背后,淡淡地说。

  “阿法芙小姐,一个绅士不会躲在女士背后,我不会当懦夫,我也能保护您的。”

  阿法芙简直被他气笑了,这个老古板,赌气道。

  “那你雇我干嘛?你自己单枪匹马的上呗!”

  亚当被她逗乐了,憋着笑说。

  “因为阿法芙小姐,能为我这趟旅途提供很多乐趣。”

  阿法芙瞪他一眼。

  她本来不想和他再说话了,但又忍不住问。

 “还疼不疼?你包扎了吗?待会儿咱们去买药,你不要沾水。”

亚当把手抽出来,展示给阿法芙。

居然没有一点伤口。

  亚当温柔地说。

  “你看,我并没受伤,不要为我担心,阿法芙小姐。”

  阿法芙本来正准备高兴,却迟疑下来,她...她明明看到亚当的伤口往外流着鲜血。

  怎么突然就愈合了?甚至没有一点痕迹?

  阿法芙心事重重地继续往前开车。

  亚当也不再说什么,他偷偷地凝视着阿法芙的侧脸,阿法芙骨相优越,每一个角度都美艳动人。

  阿法芙瞥他一眼,亚当赶紧把眼神收了回来。

  她在心里笑笑,说。

  “亚当先生,您的家乡是哪儿?”  

  亚当迟疑了一会儿,说。

  “我来自英国。”

  阿法芙问。

  “我猜您的母亲和我来自同一片土地,是吗?”

  亚当说。

  “.对..我的确有中东血统。”

  阿法芙拨拨头发,转过头看着亚当,浅浅地笑着说。

  “因为您有一双,和我一样美丽而神秘的眼睛。”

  亚当一瞬间脸又涨得通红。

  阿法芙觉得他这样有趣,接着说。

  “亚当先生的夫人,想必也很美丽吧?”

  亚当却说。

  “...我没有妻子。”

  阿法芙眨巴眨巴眼睛,突然问。

  “那您觉得,我这样的人,适合当妻子吗?”

  亚当说。

  “阿法芙小姐美丽强大,任何人能得到您的爱,都是他一生最大的荣幸。”

  阿法芙把车一下停下来,说。

  “那这福气给你你要不要?”

  亚当愣了。

  “啊?”

  阿法芙转过身子,一点点贴近亚当。

  亚当的脸涨得越来越红了。

  阿法芙觉得好玩极了,她从来没见过这么腼腆而有礼貌的男人,战地的男人一般都不把女人放在眼里,可亚当却给了她最大的尊重。

  甚至...主动保护了她。

  阿法芙的身体离亚当越来越近了,亚当这才发现,阿法芙身上自然带有一股芬芳,像是玫瑰的味道,热烈馥郁,几乎让亚当无法呼吸了。

  亚当不敢眨眼睛,他眼睁睁看着阿法芙逼近他。

  他第一次离阿法芙那么近。

  他能看见她鲜红的双唇,她波浪一样蓬松的头发,她修长的脖颈,她丰满的曲线。

  亚当鼓足勇气,终于看向阿法芙的眼睛。

  阿法芙眼睛里似乎都含着笑,她的双眼像两池深不见底的池塘,而亚当只想坠落下去。

  阿法芙离亚当最近的时候,两个人的脸只隔着一根手指的距离。

  她说话时,呼吸直接扑在亚当脸上。

  亚当的呼吸越来越粗重。

  阿法芙轻声说。

  “你敢吗?亚当先生。”

  亚当清晰地听见自己脑子中有什么东西断了。

  下一刻,他就像野兽一样扑了上去,用舌头撬开阿法芙的牙关。

  阿法芙咯咯直乐,她心中得意而高兴,亚当先生果然是拒绝不了自己的。

  亚当这一吻近乎虔诚,他像得到了某种女神的恩赐一般小心翼翼,他生怕会伤到阿法芙。

  阿法芙从他亲吻的动作中确认,她已经得到了他的心。

  可当阿法芙抓着亚当的从她的纱丽探进去时,亚当却停了。

  亚当喘着粗气说。

  “不...阿法芙小姐...这太着急了。”

  阿法芙有意挑衅他。

  “难道你不行?”

  亚当整理整理西装领结,深吸一大口气。

  “阿法芙小姐,我觉得咱们应该以一个慎重的开始来开启这段恋情,现在这样,我会觉得我并没有尊重阿法芙小姐。”

  阿法芙像听到了天方夜谭。

  “什么意思?”

  亚当握住阿法芙的手,说。

  “阿法芙小姐,我想带您回到我的国家,我会替您准备住所,我希望咱们的恋情能在一家有小提琴的餐厅正式开始。”

  阿法芙像受到了某种侮辱。

  “所以你并不喜欢我?”

  亚当却格外郑重地说。

  “正因为我喜欢您,阿法芙小姐。”

  阿法芙有些摸不清头脑,她问。

  “那咱们现在算什么?”

  亚当深情地说。

  “您把我当成任何人都可以,但您在我心里,是我的未婚妻。”

  阿法芙突然问。

  “因为我和她长得像是吗?你这么快喜欢上我。”

  亚当却摇摇头。

  “您不像任何人,您是世间唯一的明珠,我喜欢您,因为您大胆而疯狂,因为您是阿法芙。”

  阿法芙听得半信半疑,索性也不再问下去。

  阿法芙重新开车上路,晚风吹的人心痒,她说。

  “能给我念一首你研究的诗吗?”

  亚当同意了,在这样美丽的傍晚,在这样一轮弯月下,他没有权利去拒绝念一首情诗,哪怕是身旁的清风要求他这么做。

  亚当轻声念道。

“我爱过你:也许,这爱情的火焰

还没有完全在我心里止熄;”

“可是,别让这爱情再使你忧烦——

我不愿有什么引起你的悒郁。”

“我默默地,无望地爱着你,

有时苦于羞怯,又为嫉妒暗伤,

我爱得那么温存,那么专一;”

  “只愿,另一个人也会像我爱你一样。”

  亚当念完后,久久没有说话,他似乎完全沉浸在这首诗的哀伤中了。

  阿法芙伸出手,摸摸他的头发,很坚定地说。

  “我保证,我会帮你拿到这座雕塑的,亚当先生。”

4.

  入夜。

  外交官的宅邸里灯火通明,今天是外交官的生日,他几乎宴请了所有有头有脸的人,当地的风俗是,男士与女士在宴席开始前是在不同的区域活动的,亚当和阿法芙一进门就被分开了。

  男士们人手一个雪茄,嘴里不是讨论局势就是商量做生意,亚当听得无趣,拿了一杯酒就到窗边站着了,距离宴会正式开始的时间还有一段距离,外交官只会在宴席开始之后才会出现,亚当一时间有些无聊。

  他从这窗户望出去,却意外发现阿法芙就在他对面的房间。

  女士所在的区域显然热闹得多,那个房间里到处垂着长长的纱幔,穿着各式各样纱丽的女人们在这中间灵活地穿梭,她们热闹地交谈、摆弄孩子、制作香料,阿法芙显然在这中间不受欢迎,她端着杯茶,很尴尬地坐在一旁。

  亚当第一次看阿法芙这幅束手束脚的样子,心里觉得有趣,他打量着阿法芙,觉得她在这群阿拉伯女人里也算得上数一数二的漂亮,阿法芙的气质很独特,热烈美艳,像刀尖的鲜血、枪口的玫瑰。

阿法芙换上了一身更华丽的红色纱丽,是亚当怕她在这群夫人里格格不入,特意新给她买的,他还在金店大手一挥,给阿法芙的脖子和耳朵挂满了纯金首饰。

黄金和古铜色皮肤,就像阿波罗和太阳那么相配,戴上黄金的阿法芙更为光彩动人。

  亚当还买下了金店里最贵重的首饰,准备当作敲门砖接近外交官夫人,以达成他的交易。

  阿法芙好像注意到了亚当,和亚当吐吐舌头,又指指脖子上的项链,做了个苦瓜脸。

  亚当被她逗乐了,确实,自由如风的阿法芙不应该被黄金束缚。

  亚当和她做口型。

  “好好呆着。”

  阿法芙翻个白眼,举起拳头做出要打他的样子。

  亚当又问。

  “你怎么不和外交官夫人说话?”

  阿法芙指指旁边,摊摊手,意思是她没机会。

  亚当还想和她说些什么,却又不知道能说些什么。

  阿法芙拍拍脑袋,意思是说亚当脑子有毛病才一直看她。

亚当却仍旧站在原地,含着笑看他。

阿法芙被他看得心里越发柔软,她忍不住想象,她和亚当的未来会是什么样。

她把手放在嘴唇上,给亚当送了一个飞吻。

亚当把那个吻在空中抓住,放在心口上,很满足地笑了。

阿法芙看见亚当说。

“谢谢您,阿法芙小姐。”

  过了一会儿,宴会终于开始,侍者们敲响铃铛,打开最中央那扇华丽的大门。

  他们高喊着。

  “宴会开始!外交官到!”

 

  长长的宴会桌。

  亚当和阿法芙被安排到了相邻的位置,阿法芙明显用不惯刀叉,亚当就把盘子里的东西切碎了再给她。

  外交官是个看上去很老的男人,他的七个老婆围绕在他身旁,给他喂一口又一口的食物。

  外交官费力地清清嗓子,开始了他的讲话。

  “我认为,和平的关键,是我们齐心协力。咳...我认为,我们应该,摒弃私心...”

  外交官的话还没说完,就被一个军官打扮的男人很没礼貌的打断了。

  男人说。

  “您不是老糊涂了吧?这个节骨眼,说这样的话干什么?”

  亚当注意到,阿法芙的后背一瞬间挺直。

  亚当小声问。

  “这是谁?”

  阿法芙很紧张地说。

  “菲拉斯,军阀中的新贵。”

  外交官把餐刀一把拍到桌面上,说。

  “菲拉斯,你还年轻,这里没你说话的份儿。”

  菲拉斯很嘲讽地笑了几声。

  外交官刚准备继续说的时候,菲拉斯居然从口袋里掏出一把手枪,直接拍在了盘子上!

  咚的一声巨响,盘子应声碎裂。

  突然,宴会安静了下来,所有人都停止了动作,没有任何人说话。

  外交官默默注视着菲拉斯,他摆摆手,他的老婆们就退了下去,他佝偻着背,像一只老狼似的看着菲拉斯。

  菲拉斯不看他,把头低着,一副桀骜不驯的样子。

  就这样过了几分钟,外交官说。

  “所以,你还有什么要说的?”

  菲拉斯猛地头抬起来,直截了当的问。

  “将军家被烧了,丢了很多东西,大人知道哪儿去了?”

  将军和外交官一贯意见不合,前些日子将军被人暗杀,当晚宅邸被烧,里面有许多贵重物品不翼而飞。

  而菲拉斯,则是将军生前最宠爱的亲信,也是他一力培养的继承人,和提倡和平解决的外交官不同,将军提倡以战止战,年轻气盛的菲拉斯在将军影响下更是变成了一个狂热的好战分子。

  菲拉斯认为,这一切的幕后指使都是外交官。

  外交官慢条斯理地回答。

  “我对他的遭遇深表遗憾,可我并不知道那些东西的去向。”

  菲拉斯嗤笑一声,把餐巾摔到盘子上,说。

  “好。”

  说完就其身而去。

  菲拉斯走后,宴席依旧死气沉沉,外交官面无表情地切着盘子里的牛肉。

  没有人敢发出太大声音。

  亚当提心吊胆地吃着盘子里的沙拉,不住地看着旁边空掉的座位。

  阿法芙刚才说去上洗手间就走了,很长时间没有回来。

  终于,阿法芙回来了。

  她刚一坐下,就贴着亚当耳边说。

  “我看到那个雕塑了!”

 

  亚当立刻问。

  “在哪?你怎么看到的?”

  阿法芙看看周围,用很低的音量说。

  “我跟着菲拉斯走...他去了外交官的书房,这个雕塑,就在外交官的桌子上....”

  亚当点点头。

  接下来亚当和阿法芙都吃得索然无味,他们知道这一定是真品,可他们不知道如何得到。

  宴席终于结束了,外交官借口不适,被他的老婆们扶回了里面的房间。

  宴席结束后是社交时间,而人们的话题集中在将军丢失的宝物上。

  一个男人说。

  “将军才是真正的贵族后裔,很多属于他家族的东西都被拿走了。”

  另一个则说。

  “我听说,将军有很多古物,都是几千年前的。”

  亚当越听越坐不住了,他和阿法芙对视一眼。

  阿法芙心领神会,两个人同时起身。

  他们装作去洗手间的样子,半路却转去外交官书房的方向。

  阿法芙拨开裙子,从大腿旁边摸出一个什么东西,悄无声息递给亚当。

  是一把手枪。

  阿法芙低声说。

  “必要时候,你用这个保护自己。”

  亚当却叮嘱道。

  “不能开火,在外交官住宅开火会引起国际纷争,绝对不能开火。”

  阿法芙瞪他一眼。

他们蹑手蹑脚地接近了书房的大门。

嘭!

一个花瓶砸在了书房的大门上。

阿法芙的眼神顿时警惕起来。

  亚当把手指放在嘴唇上,示意阿法芙收声。

  他们不断接近着书房,里面的声音也越来越清晰。

  菲拉斯大骂道。

  “你这个老不死的,快说!”

  外交官的声音还是一如既往的冷静,像从坟墓里传出来似的。

  “很抱歉,我没有你要的东西。”

  嘭!

  菲拉斯顺手又把什么砸到了门上。

  外交官继续说。

“你接替他,当个将军,我没什么意见,你不再找我麻烦,大家相安无事不好吗?”

菲拉斯似乎是一脚把凳子踹翻了,凳子在地板上滚动着,砸出好几声巨响。

他暴喝道。

“你没资格教我做事!”

外交官还是很慢条斯理的样子。

“可我现在,却坐在你梦寐以求的位子上。”

是子弹上膛的声音,然后菲拉斯问。

“我再问一遍,钥匙在哪。”

外交官不说话。

突然,一声枪响!

 亚当和阿法芙对视一眼。

 亚当对她说。

 “万事小心。”

 阿法芙掏出枪,猛地撞门而入。

 她大喝道。

 “把枪放下!”

5.

 可面前的景象,却让他俩目瞪口呆。

 外交官坐在书桌后的椅子上,头沉沉地垂下来。

 从他的眉心处,正往外冒着鲜血。

 菲拉斯真的开枪杀了外交官!

 菲拉斯一手拿着雕塑,一手拿着枪,听见有人进来之后缓慢地转身来,看到是阿法芙和亚当,居然笑了出来。

 阿法芙皱着眉头说。

 “你杀了外交官。”

 菲拉斯却摇摇头,自信地说。

 “不,是你们杀的,我来晚了。”

 亚当心里一沉,不好!

 菲拉斯大喊道。

 “来人呐!有人杀了外交官!有人杀了大人!”

 他拿着那个雕塑,飞快往外跑着。

 阿法芙一个飞腿上去,菲拉斯用胳膊格挡住。

 在他们分开后,二人几乎在同一时间把枪口指向了对方。

阿法芙盯着他说。

“把雕塑给我。”

菲拉斯突然猛踹阿法芙一脚,阿法芙痛得一瞬间青筋暴起,可仍然没有退缩。

她又重复一遍。

“把雕塑给我。”

阿法芙守在书房门口,不敢有太大动作,故被菲拉斯牵制住,

菲拉斯皱皱眉头,又连着踹了阿法芙好几脚,他每一脚都用了极大的力气,每一下都疼得阿法芙颤抖。

亚当站在原地,突然想起自己身上是有枪的。

他马上掏出枪,对准菲拉斯。

菲拉斯看看亚当,又看看阿法芙,终于面上有了些难色。

阿法芙刚准备发动下一次攻击时。

亚当突然说。

“阿法芙,让他走!”

阿法芙不可置信地说。

“你说什么!?”

亚当大声重申一遍。

“阿法芙,我命令你让他走!”

阿法芙很不甘心地为菲拉斯让开了地方。

菲拉斯出去后,还不忘和亚当说。

“谢谢,我领你的情,但不好意思,你得替我去死。”

阿法芙很不理解地看着亚当。

“你知不知道把他放走了,你再也找不到这个雕塑了。”

亚当却抓起阿法芙的手,拉开窗户,跳了下去。

他们重重地落在树上,能看到有许多卫兵拿着火把朝这边跑来。

  亚当把枪还给阿法芙,说。

  “我不擅长格斗,你又受了伤,咱们对他没有胜算。子弹不多,你留着用,这些人都是奔着咱们来的,咱们得逃。”

  阿法芙刚接过手枪,亚当就再次拉起阿法芙,他带着她从树上跳下来,专门从无人小道走,一路跑到了停车场。

  亚当没有注意,他全程都死死攥着阿法芙的手。

  亚当问。

  “你还记得怎么偷车吗?”

  阿法芙大笑两声,迅速挑了一台越野车,用枪托砸破玻璃,打开车门跳了上去。

  她拍拍身旁座位。

  “上来!亚当先生,咱们去逃亡了!”

  阿法芙没开多远,卫兵很快就追了上来,他们的车明显更快,追得越来越近。

  在菲拉斯的授意下,他们似乎存心要他们俩人的命,子弹如雨一般砸在车身上。

  阿法芙一边开车,一边不断钻出车窗外射击卫兵,她明显分身乏术。

  亚当立刻说。

  “我开车,你别管。”

  阿法芙松开握在方向盘上的手,把半个身子都钻出车窗,她专门挑追兵的车轮打,这回阿法芙找回百步穿杨的感觉,只用了不到一分钟,身后追兵的四个车胎全被阿法芙打瘪了,追兵失去平衡,一下子滑到了马路另一侧。

  阿法芙正要得意,却发现一辆车后面还有一辆,一辆之后又是一辆,菲拉斯几乎倾注了全城所有警力!

  阿法芙只能硬着头皮,接着打后面的车胎,可追兵们越来越近,好几次他们的子弹都差点钻进阿法芙的身体。

  亚当突然说。

  “阿法芙,坐稳了。”

  阿法芙坐回来,发现他们居然开到了绝路,道路的尽头竟是一个悬崖!

  亚当问。

  “你敢吗?”

  阿法芙笑得像银铃一样,她大声说。

  “能和亚当先生在一起,我情愿下地狱!”

  亚当笑着说。

  “好。”

  话音刚落,亚当踩死油门,汽车顺着悬崖飞了出去!

  在同一瞬间,亚当撒开了方向盘,他们飞的那样高,几乎能摸到月亮。

那么一瞬间,亚当觉得自己像飞鸟一样自由。

  他看向阿法芙,冷冽的月光下,阿法芙美得像神话里的公主,她兴奋地大笑着。

  晚风吹起她的头发,她的眼神闪闪发光。

猎猎的风声夺去亚当的所有听觉,他只能用眼睛可以去感受这一切,在亚当眼里,只有那轮月亮,和月亮下的阿法芙。

  在离天空和死亡最近的一瞬间。

  他感到从心而生的幸福。

 

  当阿法芙醒来的时候,她发现自己躺在一个大厅里,她惊讶地发现,从那么高的悬崖摔下来自己居然一点伤都没有。

  而亚当躺在她旁边,手上缠着绷带,也应该不是什么致命伤口,看来他们果然被神明庇佑。

  阿法芙推推亚当,亚当显得很虚弱。

  阿法芙兴奋地说。

  “咱们竟然活着!这是哪!咱们怎么在这儿!”

  亚当很费力地坐起身,说。

  “咱们是大难不死,车是报废了,我一路背着你到这儿的,这是个博物馆,追兵应该暂时不会到。”

  阿法芙在亚当脸上亲一口,欢快地说。

  “谢谢您!亚当先生!”

  阿法芙随即站起来,在这个博物馆里闲逛,亚当似乎很累,又倒回了地上。

  阿法芙在这个博物馆里转悠起来,她看看这、看看那,像个好奇宝宝。

这是一个关于古巴比伦文明的博物馆,这个建立于美索不达米亚平原上的伟大文明留下了许多有意思的文物,有狮子形状的纯金酒壶,也有许多阿法芙认不出来的石板,上面刻着古老的楔形文字。

阿法芙转来转去,发现自己什么都看不懂,就又跑回去,央求亚当给她讲解讲解。

“好,我给你讲几个吧。”

亚当走到离得最近的一个石板旁,开始阅读上面的文字,读着读着,亚当却凝重起来。

阿法芙问。

“怎么了?”

亚当摇摇头,开始为阿法芙翻译。

“这上面说的是,国王在秋天病重,按律法,公主需要代理朝政,公主柔弱,亲王们纷纷骚乱,外国也在此时刻入侵,公主迅速召集勇士...”

“没了?”

亚当点点头。

“一块石板记载的文字有限,就是这些了。”

阿法芙听得有些意犹未尽,让亚当一块接着一块接着翻译。

在博物馆昏暗的灯光下,阿法芙跟着亚当,在一块又一块石板间行走,跟随着亚当平缓的声音,阿法芙像回到了千年之前。

“天下的勇士们听到公主的号令都来到了都城,工匠给他们打造最锋利的刀剑,和最稳固的盾牌,草原上的快马也在等待他们的驾驭。”

阿法芙兴奋地说。

“听着很帅气呀!你接着说。”

亚当默默看着阿法芙,阿法芙还穿着那身大红色的纱丽,在层层叠叠的黄金映衬下,阿法芙高贵得像个公主。

亚当说。

“在这些勇士之中,唯独有一个最瘦弱的存在,但他足智多谋,他被选为了公主的侍从,日夜陪伴在公主身边。”

“...武士被敌军俘虏,公主日夜忧思,最后决定亲自出战,侍从立刻劝阻,向公主说明上战场的种种利害,公主犹豫再三,最终决定出征。”

“公主在战场上奋勇杀敌,但不幸被利箭所伤,不久后离开人世,武士闻讯自杀。”

“公主立下遗嘱,不令侍从陪葬,侍从闻讯捶胸顿足、悲伤不已,为公主日夜嚎哭,后不明其踪。”

当亚当念完最后一块石板,阿法芙已经听得睡着了。

阿法芙坐在地上,头靠着亚当的腿,像只小猫一样睡着了。

亚当默默看着她,揉揉她的头。

怕把阿法芙弄醒,亚当就一直维持着那个姿势站立着,他默默凝视着那最后一块石板。

在这些石板中,在无数个字里行间,从来没有那个侍从的名字。

那个侍从叫亚当。

他拥有长生不老的能力,他的血液能够挽救人于濒死之中,可公主回来的时候已经迟了,亚当无能为力。

于是亚当日夜煎熬,他后悔自责,他认为他本能够挽救公主,

可...他没有。

于是他写下一首又一首的情诗,他没有武士那样的能力去保护她,也没有帮助她治国安邦的才能,他只能卑微地爱慕着她,即使千年之后,他已经分不清这些爱来源于他的愧疚,还是因为他曾经做了懦夫。

天渐渐亮了。

6.

第二天叫醒阿法芙的不是阳光,而是卫兵的枪声。

卫兵们一脚踹开门跑了进来。

阿法芙马上醒来,站起来,把亚当护在身后。

“你把这把枪拿着,必要的时候保护好你自己就行。”

亚当接过,说。

“不,我的阿法芙小姐,保护你是我的责任。”

菲拉斯头一个进来,他算准这两个人从悬崖上跌下来不死也残,身上甚至没有拿枪,他像闲庭信步一般朝阿法芙二人走了过来。

他身后,是十来个端着步枪的卫兵。

阿法芙立刻掏出手枪,对着菲拉斯。

菲拉斯很悠闲地说。

“小姑娘,别跑了,死之前你还想说什么?”

阿法芙却一个飞踢,直接把菲拉斯踹翻在地。

菲拉斯倒在一旁,吐出一口血来,凶狠地说。

“给我上!拿下他俩!是死是活无所谓!”

卫兵们呈一个半圈,一步步逼近阿法芙和亚当。

阿法芙朝亚当点点头。

她朝卫兵扑了过去,她居然直接跳到了为首的那个卫兵枪上去,她用力一踹,卫兵的枪就掉到了地上。

亚当一面用枪指着卫兵,一面迅速过去把那把枪捡了起来。

接着她又一个飞踢,卫兵直接被她踢晕了过去。

阿法芙朝亚当伸出手,亚当把枪给她扔过去。

阿法芙一把接住,她把手枪扔了,用步枪对准卫兵。

卫兵们看着阿法芙,有了退缩之意,没等卫兵们动作,阿法芙直接开枪。

阿法芙枪法极准,瞄准的都是让人失去行动能力却不至于致命的部位,只有半分钟的功夫,阿法芙直接解决了大部分的卫兵。

剩下三个卫兵,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居然呆在原地不敢动弹了。

亚当说。

“把枪放下,让你们走!”

卫兵们一把把枪扔掉,转身就跑。

亚当也捡起一把步枪,阿法芙正准备走去和亚当汇合,却感到后腰一阵剧痛。

是菲拉斯。

菲拉斯用一把匕首,狠狠地刺进了阿法芙的后腰。

阿法芙身子一软,菲拉斯顺势把阿法芙拉进自己怀里,用胳膊死死勒住她。

阿法芙因为疼痛瞬间失声。

亚当喝道。

“你干什么!”

菲拉斯狞笑几声,说。

“你俩只能活一个,要么她死,要么你死。可惜了,这么好看一个美人,居然跟了你。”

菲拉斯从口袋里掏出那个雕像,放到了阿法芙头顶。

“你别想耍花样,你现在自杀,我就放了他。”

亚当端着步枪,试图瞄准菲拉斯。

却发现,菲拉斯正好用那个雕像挡住了全部视野,除非把这个雕像打碎,要么他无法击毙菲拉斯。

亚当已经没有在意菲拉斯再说什么,他的准星里全部是那个雕像。

是公主的雕像。

公主年轻早夭,这是公主留下来的唯一一座雕像。

这雕像用大理石,完美雕刻出了公主的容颜身姿,即便已经经历了千年岁月,雕像已经残败不堪,但亚当仍然能看出公主的轮廓来。

他能看见公主在笑。

他看见公主盛妆华服,头戴皇冠,朝他盈盈一笑。

他是那么思念公主,给公主写下无数首她甚至没来得及听的诗歌。

他曾经愿意不惜一切代价得到这个雕像。

原因无他,这雕像是公主曾经来过的唯一证据。

是他单方面的爱的唯一证据。

菲拉斯看亚当没有反应,举起刀,作势朝阿法芙刺下去。

同一瞬间,亚当勾动板机。

 

他没有机会也没有资格拯救公主,他是那段往事里的无名小卒。

但他是他和阿法芙故事的主角。

阿法芙和公主长得并不相似,但亚当也说不清,他为什么爱上阿法芙。

可能是阿法芙在第一次见面时,并没有杀掉他吧。

亚当看着虚弱的阿法芙说。

“你可以百分百信任我,阿法芙小姐。”

他看着那颗子弹飞快地朝菲拉斯飞过去,它在空气中的轨迹流畅顺滑,它直接钻进了那个雕像里。

在它钻进去的同时,雕像化为齑粉。

他不再是懦夫。

下一瞬间,子弹精确地打进菲拉斯的眉心。

同时,阿法芙夺过那把刀,朝菲拉斯的胸膛扎了下去。

菲拉斯应声倒地。

铺天盖地的粉末被释放出来,形成了一团雾气,亚当似乎在这雾里再次看到了公主。

不,不是公主。

是阿法芙。

阿法芙的纱丽被鲜血染得更红了,她朝亚当一笑,接着重重倒了下去。

6.

  “所以你真活了好几千年?”

阿法芙惊讶地说。

亚当正开着车,点点头。

阿法芙故意问。

“那我和公主谁漂亮?”

亚当笑着说。

“不一样,你和她不一样。”

  阿法芙不依不饶。

“你说嘛!我漂亮还是她漂亮!”

亚当索性把车停好,直接亲了上去。

一吻过后,阿法芙舔舔嘴巴,眨眨眼睛看着亚当。

亚当温柔地说。

“我爱你。”

阿法芙问。

“我看你把那本诗集的题头都改了,你改成什么了?”

亚当看着阿法芙的眼睛,很宠溺地说。

“我改成了。”

“献给我最爱,且唯一的明珠,阿法芙。”

 

 

 

肉佛(三)

5.

  妙音和陈乔宇那日在小巷对峙了约莫有半柱香。

  他们不再说话,只是沉默地对视。

  最后,陈乔宇松开了妙音的手腕,闷闷地说。

  “不是不报,时候未到,寺里的人都盼着他死,他撑不过未来五年。”

  妙音却定定地看着陈乔宇说。

  “我看见了,他会死在谁手里。”

  陈乔宇皱着眉问。

  “什么?”

  妙音伸手,抚摸上陈乔宇挺括的眉骨,颤抖着身体,几乎带着些怜惜说。

  “我看见了,他最后会死在谁手里。”

  陈乔宇没有接话,他明白,妙音离奇的身世注定会赋予她某种神奇的能力,她能行走于达官贵人之中,必定有她自己的本事,只是他不愿问,他也不想知道究竟是什么。

  妙音的双眼,逐渐攀上明显的血丝,她澄澈的双眼逐渐被染上了一层微红。

  她的神情也逐渐变得痛苦起来,她说。

  “是你杀了他。”

  陈乔宇听了身体猛地一颤,下意识后退几步,表情逐渐凝重起来。

  妙音却大笑出声,她明明眉眼之间充满了痛苦,此刻却近乎疯狂的笑了出来。

  “是你!竟然是你!哈哈哈哈!果然这一切都是命!”

  陈乔宇深吸一口气,低着头问。

  “那你能看到,我何年何日,在何处杀了他吗?”

  妙音的双眼越发猩红,她说。

  “我只能看见,那尊铁面佛,你在那尊佛像下杀了他!”

  陈乔宇默默伫立一会儿,叹口气,转身而去。

  妙音在他身后喃喃自语道。

  “命...命...竟是如此...”

  

  当陈乔宇回到寺里,已经是黄昏时刻。

  他打开大殿那扇门,迎面而来就是浑身上下闪耀着夕光的铁面佛,那佛像金光灿灿,闪烁着无边的威严,几乎让人无法直视。

  陈乔宇就在那佛像底下,看见了他命定的死者。

  正道寺的住持——悟生。

  悟生早已须发皆白,谁也说不清他的年纪,可自有正道寺,悟生就是这寺里的住持,悟生是这寺里所有人的师傅。

不知多久以后,这里会变成凶案现场,陈乔宇会当着这尊铁面佛的面杀了悟生。

可现下的陈乔宇,只是很平静地走到悟生面前,跪坐在蒲团上。

悟生拿过一个年代久远、已经有了包浆的木盒子,放在陈乔宇膝前,说。

  “选一个吧。”

  陈乔宇没有抬头,专注地看他眼前那一小块空地,说。

  “我还有得选吗?”

  悟生说。

  “如今让你选,你只管选就是了。”

  陈乔宇说。

  “可你答应过我。”

  悟生叹口气。

  “寺里缺人手,你当真要让天问那小子一个人上阵吗?”

  陈乔宇的声音越发坚硬,像一块无法摧折的钢铁,他说。

  “可你答应过我。”

  悟生转过身,仰望着沐浴在漫天金光中的铁面佛。

  “今时不同往日了,以前我尚能决定你的命,现在我自己的命,都不知攥在谁手上。”

  陈乔宇嘲笑一声,说。

  “是安阳王?还是尚书大人?还是江南沈家?你的客人太多了,你自然忘了把脑袋放到谁手里了。”

  悟生依旧用背影对着陈乔宇,他依旧很平静地说。

  “万物皆有其价,如果没有他们,我出不起我的这份钱。我今天只是来问你,你想选哪个。”

  陈乔宇反问。

  “那你要我选什么?我如何有资格选?”

  悟生的声调忽地沉了下去,他一字一顿地说。

  “你是大师兄,你自然要先选。”

  陈乔宇把头猛地抬起来。

  “我说了!我不做大师兄!”

  悟生转过身来,用他手中的法杖重重敲了一下地,这震颤一路沿着地面扩散开,像在水面上点出的涟漪,这波纹传到铁面佛空空荡荡的内胆里,生生撞出一声巨响来!殿堂空荡,这巨响就在房檐墙壁上胡乱地冲撞起来,不断发出或强或弱的回音,余音浩荡不绝,宛如置身铜钟中央。

  在这巨大的背景音中,悟生的声音依旧平静。

  他的声音像从天外传来似的,听起来非常遥远,他高高在上地说。

  “我没问你同不同意,我选你做大师兄,这是你的命。”

  陈乔宇瞪大了双眼,像听见又像没听见,他低头看看自己的双手,却猛地想起昨晚的景象,是他亲手把那把刀递给天问,他亲手做了那桌菜,这双手,真的没沾过血吗?还是已经无数次被他从血池中捞出来!

  他跪在铁面佛前,吃铁面佛的香火,铁面佛要他做事,他凭什么不从?

  悟生咳嗽一声,举起那根玄铁铸成的法杖,法杖力重千钧,悟生却轻巧得犹如拿起一根鹅毛,他伸出法杖在那木盒子上轻轻点了点,像蜂鸟于花蕊上采蜜般轻巧。

  他说。

  “选一个,你现在尚能选,我要你选。”

  陈乔宇仰起头,颤抖着嘴唇,望着悟生,突然从悟生脸上,看到了一张女人的脸,那女人被他亲手杀死,并钉了永世不可超生的符咒,只能在他的噩梦里苟活,她有最冰凉的双手和最怨恨的眼神,那女人盯着陈乔宇,忽地像得逞般的笑了,两行血泪顺着她的鹅蛋脸柳下来,滴在地上,与铁面佛身前的阴影融为一体。

他深吸一口气,颤颤巍巍举起那个木盒子,摇晃了几下,从中掉落一个木板,陈乔宇正要把那木板捡起来,悟生却一挥法杖,直接将那木板击为粉末!

  陈乔宇一惊,转眼再看悟生,悟生却直接从木盒子里摸出了另一块木板出来,那木板与别的木板不同,是以檀木为材,定是贵人所留。

  悟生把这板子双手递给他,说。

  “这是崔氏的状子,你和天问好好办。”

  陈乔宇接过来,这板子份量极沉,上面用朱砂刻了一个人名。

  ——崔梦瑛。

  铁面佛掌人间公理,拿了苦主的状子就会论断,结论一出,必见人命。

  板子上刻的即是肇事者之名,也可以说,是死者的名字。

被铁面佛盯上的人,无论如何都会死,这是正道寺的招牌,也可以说是信誉保障,意味着只要把状子递给铁面佛,不是你死就是我活,事情必定会有结果。

陈乔宇默默看着那块板子,用粗粝的大拇指上下摩擦了好几遍,喃喃自语道。

“清河崔氏...崔氏...”

悟生说。

“崔氏百年望族,这状子要办得隐蔽些。”

陈乔宇突然说。

“你要天问接你的班,对么?”

悟生不说话了,但以天问的年纪,一上来就是和名门望族打交道,必定是悟生在有意铺路。

陈乔宇把那块板子扑通一声扔在地上,说。

“既然是望族,如何能隐蔽?”

悟生躬下身子,把脸凑近陈乔宇,压低声音说。

“我和你说了,这是崔氏的状子,死的又是崔家的人,你说呢?”

陈乔宇心里一沉,那恐怕是崔家人人都想他死,但人人都不愿动手。

陈乔宇问。

“他犯了什么罪?”

悟生只说。

“偷生罪。”

陈乔宇心里了然了,拿起木板转身就走,悟生在他身后说。

“天问年纪小,须得亲手,才能练心性。”

陈乔宇心想,这残忍的老东西,非得让天问亲自动手。

悟生又说。

“我已经养废了一个,不能再废一个。”

这说的便是陈乔宇了。

陈乔宇听了倒哈哈大笑。

“谁知道呢?一个废了有何妨,个个废了才好!”

 

  陈乔宇和天问当晚就启程,准备骑两匹快马,日夜兼程赶到清河去。

  路上,天问问陈乔宇。

  “偷生罪是何意?”

  陈乔宇瞥了一眼天问,说。

  “就是他本不该在这世上,却平白无故生出来。”

  天问聪慧,立即说。

  “所以他没做错什么对么?”

  陈乔宇倒是热心解释。

  “也不一定,一开始这种罪名主要针对的是不能见光的私生子,后来就成了万金油,要么人人厌烦、恨不得杀之而后快,要么他死了对苍生有益,或者干脆就是想让这个人死,就可以是偷生罪。”

  天问仍然说。

  “那不就是,没什么罪。”

  陈乔宇笑了下。

  “不是杀人越货、强抢民女才算罪,有的罪是说不出口的。”

  天问扭头看向陈乔宇,说。

  “举个例子?”

陈乔宇想了想,说。

“有的罪,是普天下所有人看都是罪,有的罪,只有一部分人眼里才是罪,比如你要卖一批绸缎,你卖十两银子,别人卖五两,那是不是你会认为他有罪?”

天问嗤之以鼻道。

“那有什么公道可言?不就是泄私愤。”

陈乔宇深深看了天问一眼,说。

“是了,就是为了泄私愤。”

天问的瞳孔剧烈地震动了几下,缓缓说。

“所以...刻着名字的木板是不同重量的,轻的很久才会被抽出来,重的几乎放进去就会被拿出来。”

陈乔宇笑得越发深了,他欣慰地说。

“不错,你明白得很快。”

陈乔宇哈哈大笑道。

“所谓正道寺,所谓铁面佛,只是达官贵人养的杀手,白天吃斋念佛,晚上可是要拿人脑袋的!”

“你还相信所谓公道?简直蠢不可言!”

6.

  当陈乔宇和天问抵达清河时,已经接近黄昏。

  清河自魏晋来就是名地,北接南宫,南濒临西,人杰地灵,又身处各大交通路线必经之处,尤以经贸发达。

清河商贾众多,家私千金万金不足称奇,更有斗富者以蜡烛为柴、绸缎为路,而其中权势最盛者,莫过于崔氏一族。

崔氏盘踞清河已有三百年,家风刚正,以君子风骨闻名于世,崔氏久经朝野动乱而不倒,共出过九位宰傅,可谓金尊玉贵,世家中的世家。

陈乔宇从包袱里抽出一把剑,这剑长三尺三寸,从形制上看应该是把唐刀,剑鞘外包了严严密密一层白布,布上用毛笔蘸着浓墨写了密密麻麻一层字,这字迹潇洒紧凑,只能依稀辨别出几个字。

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

陈乔宇本和天问齐头并进,抽出这把剑的同时,陈乔宇一甩缰绳把马猛地刹住,他骑的是寺里精心养的马,据说来自新疆天山,此马马身通体漆黑没有一根杂毛,能日行千里,黑马明显被陈乔宇突如其来的刹车惊了,身体还顺着惯性往前冲,头和脖子却被陈乔宇猛地拽到后头,这马的前蹄在地上慌乱地踩踏几下,接着整个马的上半身就猛地抬起来,冲天长嘶一声。

天问听了,登时回头。

陈乔宇看了一眼那把剑,马上就顺着天问的方向扔了出去,那把剑在空中旋转了好几个圈,最后稳稳地落在天问手里。

马还没来得及落地,陈乔宇简洁的说。

“刺客剑,传给你了。”

天问转过身,一面策马,一面把那把剑刷得抽出来,从剑鞘中顿时迸出了一道流星似的刀光,天问握紧剑柄,在空气中试着挥舞了几下,这把剑一定是名匠之作,刀身流畅如新月,柔中带刚,刚而不折,整个刀身被设计成了越来越薄的形状,刀尖几乎只有柳叶薄厚,最是灵动锋利,能完美听从使用者的手腕,一转一动几乎能在毫厘之间,阵前冲杀也可,对阵周旋也可。

不愧名为刺客剑。

这样的剑,最适合握在满含怨恨之人手中,杀心有多重,剑锋就有多锋利,杀气即是剑气,执念够足,此剑可斩千军万马。

天问欣赏着剑,不由得赞叹几声,转过头对陈乔宇说。

“你果真是大师兄,悟生的剑传给了你。”

陈乔宇刚把马安稳好,又一甩缰绳,逼马全力飞奔,他朝天问大声说。

“这剑给你了!悟生说了,不能再废一个。”

天问连忙策马,追上陈乔宇的脚步,还是忍不住好奇道。

“从我有记忆,你就是个厨子,为什么不做大师兄?”

陈乔宇胯下的马太快,他的声音很快就被扯碎在风中,他说。

“我心里藏着别人一条命,做了大师兄无论立功德还是造杀业,恐怕都不能入轮回,但我心中的人要入轮回。”

“所以我不愿意,我只想自暴自弃,管得着么小屁孩?”

天问和陈乔宇的距离太远,只听见了四个字。

我不愿意。

天问好不容易追上去,又问。

“做大师兄到底有什么不好?我看人人都想做大师兄。”

陈乔宇嘲笑一声,说。

“对,那帮蠢材人人都想做大师兄,因为只有大师兄能继承悟生的衣钵,能把正道寺收入囊中。”

天问喃喃自语道。

“那...为什么要选我。”

 陈乔宇没正面回答天问的问题,只嬉皮笑脸地说。

“你知道吗?正道寺的地下埋了黄金万两,无论谁继承寺庙,都能继承这些黄金。”

天问不屑地说。

“黄金有何用,俗气!”

陈乔宇听了哈哈大笑。

“黄金无用!?小孩子,等你大了就知道,哪路神佛都没有黄金好用!”

两人说笑着,已经走到了清河的城门,有两个守卫来向陈乔宇二人要过关文书。

天问正欲下马解释,陈乔宇就伸手把他拦住,陈乔宇立在马上,看都没看守卫,直接冲地上扔下了一块金镶玉的令牌。

上面只有一个崔字。

守卫正要发怒,凑过去一看,立马捡起来还给陈乔宇,换了一副谄媚的笑脸,赶忙说。

“崔家的贵客来此,赶快进来,马上要宵禁了,贵客还是快些去崔家,免得路上出些闪失。”

陈乔宇挑挑眉毛问。

“什么闪失?”

守卫神神秘秘地说。

“最近夜里不安定,百姓们晚上都闭门不出,贵客还是早些歇息。”

陈乔宇大笑着说。

“果然!不仅是偷生!天问,你要涨见识了!”

说罢,就策马扬鞭从城门飞奔而入。

天问跟在陈乔宇身后,颇有些摸不着头脑,只能跟着陈乔宇后面走。

陈乔宇顺着清河最繁华的商业街,一路飞奔过去,路上碰翻了无数小商贩的摊子,踩碎了八个灯笼,撞翻了九个香炉,瓜果蔬菜更是无数,陈乔宇的马蹄后尽是肮脏泥泞,陈乔宇本人却不断哈哈大笑。

一面笑,一面朝骂骂咧咧来追他的商人扔银子。

叮叮当当。

大珠小珠落玉盘。

整条街的人几乎都来抢陈乔宇洒下的银子,捡到的人自然春风得意,捡不到的人随手拿过什么东西就和别人去抢,人人推搡谩骂,整条街几乎一瞬间沸腾了起来,天问在后面看着,简直怀疑陈乔宇是荣归故里而被百姓欢送的大将军。

陈乔宇一路洒着银子,一路策马飞奔到崔家门口,马还没停住,陈乔宇直接从马身上跳了下来。

陈乔宇看上去胖,没想到身姿却如此轻盈飘逸,他几步踏下去,像在空中走了个无形的台阶,最后稳稳落在地上。

他吹了个响指,那黑马便立即转身,跑到陈乔宇身边,甩甩鬃毛潇洒立住。

那群人见陈乔宇朝崔家去,马上就悻悻散开了,在清河没人敢触崔家霉头。

陈乔宇这从怀中掏出最大的一块银元宝,竟然直接放在了崔家对面蹲着的乞丐碗里,乞丐惊喜地看着他,陈乔宇却眯着眼睛笑着说。

“不要紧,来世还我。”

天问一路看下来,发掘陈乔宇并不像他想的,是个时而跳脱时而不靠谱的厨子,陈乔宇骨子里藏着某种极叛逆极颠覆的东西,他藏匿在黄酒猪肉中,却始终流着纵马闹市、销金断玉的浪子之血。

陈乔宇从乞丐处转身回到崔家门前时,天问刚好翻身下马。

陈乔宇带着天问寻到门房,把那块令牌亮出来,门房即刻找到管家,让管家带他们找崔老爷去。

崔老爷,名为崔景端,才干虽不甚出色,但借着长房长孙的身份,崔氏所有的资源都倾斜在他身上,从出生起崔景端就一路顺风顺水,娶的是宫中长大的平阳郡主,做官做到了工部尚书,他一生清高桀骜,尤以清廉自居,在京时最喜欢嘲讽寒门出身而有意敛财的同僚,现下正因母亲过时而居家守丧。

而崔梦瑛,正是崔氏这一代老爷崔景端的私生子。

而崔梦瑛,是崔景端无可挑剔的一生中唯一一个意外,是他恨不得挂在脑门上的气节风骨唯一一个瑕疵。

原因无他,只因崔梦瑛是崔景端的长子,而他不仅是私生,甚至非良妾外室所生,而是来自京城烟柳巷首屈一指的名妓吴梦伶的肚子。

简直像是打了赐婚崔氏的皇家一个响亮亮的耳光。

在崔梦瑛出生十年后,平阳郡主才为崔景端生下了嫡长子。

崔梦瑛出生后,崔氏就向天下公告,绝不会承认这个来路不明的野种,他从小在吴梦伶身边长大,连名字都来自那个美丽却苦命的女人,吴梦伶在他六岁时撒手人寰,当时嫡长子尚未出生,崔景端又只有这一个儿子,崔氏好说歹说,送了平阳郡主千斛珍珠,这才能偷偷把崔梦瑛接到宅子里来。

崔梦瑛被安置在最偏僻的厢房,崔氏为显风骨有意薄待他,只给了一个贴身的小厮,还是平阳郡主安插来的奸细,他就这么忍气吞声长到十七岁,嫡长子的名字被庄严隆重写进崔家族谱,崔梦瑛的名字却被朱砂写在木板上,叮铛一声扔进铁皮肚子里,被崔家钦定了死期。

偷生罪。

陈乔宇和天问在会客厅等了约一炷香,一身黑绸的崔老爷才匆匆赶到,崔老爷两腮干瘪,身形瘦削,一看就是个不好打交道的学究。

崔老爷一见陈乔宇就脸色阴沉地说。

“怎么才来,崔家的状子,居然用了二十日才来。”

陈乔宇不理他,直接问。

“偷生罪,事主何处?”

崔老爷叹口气,给管家使了个眼色,由管家带头,三人一路走到了后院一个偏僻的厢房里。

这厢房偏僻破落,里面却明亮堂皇,凡是能摆放烛台的地方都点满了名贵的人鱼蜡,人鱼蜡价值连城,以能燃满七七四十九天闻名,是驱邪圣物,除此之外,整个屋内挂满了黄艳艳的幡经,更有四个僧人,在里面彻夜打坐念经。

陈乔宇打趣道。

“可别是人死了,已经化成厉鬼,我们可只能干阳间活儿。”

崔老爷用袖子掩着眼睛,扭头不看屋里的状况,只说。

“您还是自己看看吧。”

陈乔宇瞥一眼天问,两个人推门而入,这屋内几乎被装饰成了佛堂的样子,而那四个僧人正对着念经的不是什么佛像,而是一具白骨。

一具头顶被插了一把匕首的白骨。

白骨被摆成跪坐的样子,仰着头,像正目瞪口呆地看着行凶者。

从骨骼形态看,这是一具男性尸体。

陈乔宇细细端详着,发觉这幅白骨缺了一双手,正打算开口问时,却发现在这具白骨面前,用分离的指骨压着一张纸。

纸上用血写了四个字。

——因果轮回,血债血偿。

天问凑过去闻闻,说。

“是黑狗血。”

陈乔宇和僧人恭恭敬敬行了几个礼,就转身离开。

崔老爷已经躲到了完全看不到这座厢房的地方,陈乔宇好容易找到他,崔老爷强忍着恐惧抢先开口道。

“梦瑛已经成了妖孽,你们必须尽早除掉。”

陈乔宇讶然。

“屋里的白骨是谁?”

崔老爷摇摇头,又说。

“梦瑛精通巫蛊之术,大逆不道,必须快些除掉!”

陈乔宇眯眯眼睛,又问。

“这崔梦瑛现在何处?”

肉佛(二)

3.

  天问显然是第一次下山,对于一切都不甚了解。

  陈乔宇和他各自披了一身黑披风,像两个鬼魂一样潜入礼佛镇。

  礼佛镇,家家户户大门紧闭,天问四处张望,发现有一户人家的锁是从外面锁住的。

  陈乔宇走到那户门前,掏出钥匙打开锁,里面一个仆人打扮的人已经等候多时了,二人一进门,就领着他们到后院的柴房。

  柴房内锁着一个浑身赤裸的男人,他被铁链子牢牢绑着,像个猪猡一样被扔在稻草堆里。

  仆人把柴房门打开,便退到了一侧。

  男人听见柴房被打开的声音,剧烈地挣扎起来,他在稻草堆里像一条濒死的鱼一样扑腾着。

  陈乔宇停在门外,沉着脸,把天问一把推了进去。

  天问很茫然地往前走。

  男人听见他的脚步声,更加苍惶不安,在稻草堆里越发横冲直撞,猛地直起身子,竟冲到了天问面前。

  和天问只隔了一拳的距离。

  天问一瞬间停住了。

  这男人大张着嘴巴,从嘴里不断喘出雪白的哈气。

  ....却没有舌头。

  也没有眼睛。

  所以他发不出任何声音。

  这男人似乎感知到了天问的存在,拼了命地往前冲。

  天问的双脚被定住似的,动也不敢动。

  陈乔宇从院子里打上来一桶井水,站在门外,猛地泼向天问和那男人。

  那男人被浇得一个激灵,猛地坐倒在地。

  天问转头看向他。

  陈乔宇沉着脸,指指天问手中那把菜刀。

  天问缓缓把头转过去,整个人都开始颤抖,他明白了陈乔宇的意思,可他仍然没有动作。

  陈乔宇又捡起一块板砖,在手上掂量掂量,猛地朝天问头上摔过去。

  板砖在天问的脑袋上碎成四块,大股鲜血从天问头顶上流下来。

  天问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他背对着陈乔宇,仍然动也不动。

  陈乔宇见状,又扔过去一块砖。

  天问猛地回身,举手挥刀劈砖,那把砖头在半空中就被劈成两半。

  他站在原地,几大股血液从他的眼眉上缓缓流下来,他低着头,浑身散发出一股戾气。

  陈乔宇指指那个男人。

  天问缓缓把头抬起来,冷冷地看着陈乔宇。

  陈乔宇摸摸后腰,抽出一把短小的匕首,直接冲天问扔了过去。

  天问正欲闪躲,却发现陈乔宇似乎本来目标就不是自己,那把刀被扔在距离男人只有一尺之遥的地方,狠狠扎进稻草里。

  男人猛地跪坐起来,朝那把刀摸索过去。

  天问想过去把刀捡起来,却被那男人抢了先,那男人一把抓起刀,直接朝天问挥舞起来。

  天问正欲退到男人够不到的地方,男人另一只手却死死攥住了天问。

  男人像能看见似的,朝天问一步步逼来,他一边把天问极大力拉向他,一边将手中的匕首挥舞地越来越凶猛,每一招都直指要害。

  天问一开始还以防守为主,怎奈男人越来越凶,天问也不得不展开攻击。

  在男人的匕首马上刺进天问双眼的前一瞬间,天问的菜刀干脆利落地划过了男人的喉咙。

  男人顷刻脱力,大张开嘴,直直向后倒去。

  从男人喉咙里一瞬间喷出巨量的鲜血,几乎成喷泉状。

天问呆呆地看着他,任凭鲜血喷溅上自己的脸,又缓缓跪了下去。

  站在门后的陈乔宇给仆人使了个眼色。

  仆人显然有备而来,掏出个杯子就冲了上去,一把扶住男人后背,在男人倒地之前接满了整整一杯生血。

  男人倒地时,尚未咽气,腿还扑腾着。

  天问跪在地上,神情呆滞,像为男人戴孝般。

  陈乔宇快步上前,把杯子接过来,直接抵在天问嘴边。

  天问迷茫地看着他。

  陈乔宇没有迟疑,马上用蛮力把天问的嘴巴撬开,天问还在挣扎之际,就把那一整杯生血都灌了下去。

  那一整杯生血灌下去之后,陈乔宇拍拍他的脸说。

  “好孩子,该吃肉了。”

  天问难以置信地看着他,马上翻滚到一旁开始抠自己的喉咙。

  仆人给陈乔宇递过来一张手帕,陈乔宇拍拍手,说。

  “开始准备吧,天亮前得开席。”

  仆人低眉顺眼地说。

  “这自然是懂的,大师兄。”

  陈乔宇叹口气,说。

  “不要这么叫我,我现在只是个厨子,叫我老陈吧。”

  天问在身后突然大喊道。

  “他到底犯了什么罪!这是什么天理!”

  陈乔宇淡淡地说。

  “正相反,他是无辜之人,他行侠仗义十余年,斩尽宵小。”

  天问崩溃道。

  “那为什么!为什么要我杀了他!”

  陈乔宇转过身来,定定地看着他,说。

  “为了替你下地狱,为了替你背因果。”

  天问愣了。

  “...什么意思?”

  陈乔宇冷冷地说。

  “你修业期满,势必要下山正道,正道者负杀业,死后不可登大宝。”

  天问难以置信。

  “难道匡扶正道,仍然无法得道成佛吗!?”

  陈乔宇用更大的音量说。

  你只是人不是佛!手起刀落,必定结因果。”

  天问喃喃自语道。

  “所以杀了他...到底为什么?”

  陈乔宇干脆地说。

  “他是无辜之人,你喝了他最后一口生血,从此之后你背了他的命格,你的因果他来了,你的杀业他来偿,你死后他替你下地狱。”

  天问一瞬间瘫软在地。

  “那我...到底算什么?”

  陈乔宇轻笑一声,说。

  “今天之前,主持都教了你什么?”

  天问说。

  “教我...匡扶正道,教我...慈悲为怀。”

  陈乔宇说。

  “所以你仍然是你,这些道理仍然存在,白天你念经茹素,晚上你杀生正道,这冲突吗?”

  天问不说话了。

  陈乔宇继续说。

  “万物皆有其价,杀一人而造福千万人,未尝不可,你修自己的道,他来背你的债,百年之后你成佛他下地狱。”

  天问说。

  “...可他毕竟无辜。”

  陈乔宇又笑了一声。

  “每个人都是这么过来的,主持养你这么大,不是要你在寺庙念佛吃斋,是要你下山正道的。”

  天问又说。

  “那我自己甘愿下地狱也不行吗?”

  陈乔宇定定地说。

  “如不先杀人吃肉,恐常怀慈悲之心,人无至恶,主持怕你日后狠不下心。”

  天问最后问。

  “人间恩怨永难平,究竟正道寺...到底为什么存在?”

  陈乔宇没回答他,只问。

  “肘子要红烧还是清炖?”

4.

  天问在那一晚第一次像个男人一样坐在桌子的上座,他面前摆了整整一桌的美味佳肴,大大小小十八盘,每一盘都色香味齐全,每一盘都是份量夯实的肉菜,更有美酒一壶,摆在天问手边。

摆在最中央的是个冷盘,用纯白色瓷盘盛着一颗已经被片好的心脏,这心脏没被放血就用冰冰上,每一寸血都封进了肉里,在断面处绽放出狰狞的花纹,陈乔宇替天问尝过一口,爽脆弹牙,只是极腥。

天问沉默着吃完这顿饭,他懂事,没有询问这颗心到底是来自于哪种动物。

他机械地一口一口吃着,一次次用肉类塞满了自己的嘴巴,他很费力地咀嚼着,吞咽着,陈乔宇能看见一大团一大团的肉顺着天问的喉咙滚下去,毫无疑问,天问此刻并不能尝出肉滋味。

陈乔宇还记得自己当年第一次吃肉的情形,他从小吃斋茹素,连个鸡蛋都只能在过节的时候尝到,他那天晚上经历了和天问一模一样的一切后,最初,每一块被他咀嚼进去的肉都只让他从内心深处感到恶心。

他能用舌头清晰地感觉到那些肉的纹理,每一类型的肉都是不一样的,瘦的地方很有嚼劲,肥的地方则鲜嫩美妙,他起初只想作呕,尝着尝着,突然尝到了咸与鲜,嚼着嚼着,猛地顿悟了肉的滋味。

花椒大料,陈醋香油,这些曾经陈乔宇闻所未闻的调味料将肉共同变成了如此美味的样子,他猛地领会到,他从未过多接触的油脂竟如此美妙,那些油脂包裹在肉上面,在他的味蕾上跳舞,顺着他的喉咙滑下去,让他感到了极大的满足。

那是陈乔宇第一次吃肉,他从此再戒不掉。

陈乔宇看着如同嚼蜡的天问,默默替他倒了一杯酒,说。

“喝吧,这辈子你离不开这两样东西了。”

天问双眼上布满了血丝,猛地抬头看陈乔宇,像是多年避世的幽灵,然后,他把视线落到那个小小的酒杯上,颤抖着手接起来,猛地一饮而尽。

辛辣的白酒呛得天问连连咳嗽,可当他缓过劲儿来,说的第一句却是。

“给我满上。”

陈乔宇记不清天问那天喝了多少酒,他只记得天问最后烂醉如泥,而桌子上那个瓷盘已然是空空如也。

陈乔宇当年也是如此,当他吃完那一整盘心之后,他竟会觉得解脱。

像消灭了某种难以言说的罪孽,他认为某种愧疚彻彻底底地消失了。

被他一口一口吃掉了。

而他从小所受的教育告诉他,只有这样才是对的,这样才能匡扶天道。

陈乔宇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不去细想这件事情的对错,他像一个鸵鸟一样,只去做自己认为正确的事情。

天问在喝醉之后,口齿不清地问陈乔宇。

“这样对吗?我...做到了吗?”

陈乔宇不说话,只是摸摸他的脑袋。

天问还是个小男孩,身量还没来得及拔起来,他身体瘦小,完全看不出他怀揣着那么巨大的力量。

最后天问在桌上沉沉睡去,陈乔宇把他抱回厢房中休息。

一转身的功夫,当陈乔宇推门出来,天刚好亮起。

太阳正从西边,炫耀着万丈光芒,沉稳有力地升起来。

陈乔宇站在门口,默默凝视着那太阳,太阳的耀眼光芒刺得他把眼睛眯了起来。

但他仍然注视着,直到眼睛酸痛不堪为止。

那仆人走过来,在他身后说。

“这孩子是个好苗子,大师兄须得多多栽培。”

陈乔宇说。

“寺里发生什么事了?这孩子还这么小。”

仆人叹口气。

“没什么大事,还是老样子。”

陈乔宇转身,整张脸淹没在阴影里,说。

“老样子,老样子就不是什么好样子。”

仆人苦笑了一声。

“身不由己呀,多少双眼盯着咱们。”

陈乔宇哼了一声,转身走了。

仆人在他身后说。

“大师兄,万物皆有其价,有些代价在所难免,你不要想不明白。”

陈乔宇冷冷看他一眼。

仆人很和善地笑一笑,接着说。

“大师兄,寺里一些人对你有些意见,你知道吗?”

陈乔宇反问。

“那你有吗?”

仆人向陈乔宇作了个揖。

“我现在是做脏活的,怎么敢和大师兄有意见,只能劝大师兄一句,在其位谋其事,大家都在看着您。”

陈乔宇哼了一声,转身就走了。

 

镇子里的街道已经热闹起来,商铺的伙计们打着哈欠把门板卸下来,有小商贩抬着装着各式各样东西的扁担走来走去,礼佛镇有个规矩,凡开门营业者必每日敬奉一柱头香,故镇子里的清晨总是雾气蒙蒙,到处充斥着焚香的味道。

礼佛镇每一户商家都须把当天第一桩买卖的收入捐给正道寺,以答谢铁面佛带来的烟火生计,多年来商会派人日日在晌午收缴,未有不从者。

陈乔宇把手背在身后,懒洋洋地在街道上溜达,隔着沉重的烟雾,他依稀看到一尊极大的佛像正朝他走来。

那佛像的头在烟雾中一出一进,勾起了陈乔宇的好奇,陈乔宇眯起眼睛看看,随即给这东西下了结论。

重量虽有,精细不足。

空有佛相,全无佛心。

估计在年末最多拿个三等奖。

礼佛镇每年除了春节之外,还在岁末有一项盛大的赛事,以正道寺的主持为评委,比拼各家各户的佛像制作水平,宝相庄严、极具威仪而夺魁者,来年会被贵人以极高价格买下,因而成了每个商户削尖脑袋争抢的对象,有铺子甚至从惊蛰清明的时候就开始准备。

陈乔宇路过一家卖香炉的铺子,里面的大掌柜正和人极力推荐着什么。

“姑娘,您信咱们的没错,这炉子完完全全是用黄铜打的,缺斤少两或者掺进去了杂质,您用这个打破咱的脑袋都行!”

那姑娘却说。

“我不要香炉,能不能用黄铜给我打一把别的东西?”

那掌柜明显迟疑了,商会规定了每家每户售卖的东西清单,私自铸造单子上没有的物件可是大罪,奈何这一上午都没开张,他还是问了。

“...姑娘,您要什么?”

那个女人的声音听起来冷冽锋利,像一刀劈断碧竹的剑。

“我要些能杀人的东西,你敢做么?”

掌柜不说话了。

那女人听起来有些咄咄逼人了。

“我要一把长弓,我要锋利得能射穿十层牛皮的箭,我要一把能把脑壳砸碎的锤,我只要能杀人的东西,你敢做么?”

掌柜的犹豫着说。

“您...您要买这些东西,您到别处买,咱卖的是供奉用的东西,您一介女子,还是不要哈喊打喊杀,都是口业。”

女人提高了一个音调。

“你说到何处买?这满镇子,连个铁匠铺都没有,能告诉我,能到何处买吗?”

掌柜的不耐烦的啧了一声,作势就要赶人。

“那您到外面买去,我们这儿没有您要的东西,走吧,您到别处看看去。”

这姑娘往地上啐一口,大步流星踏出来。

刚走到街口,就被人捂住嘴巴一把拖到了暗巷。

她剧烈地挣扎着,用手肘狠狠砸了那人肚子一下。

那人闷哼一声,在她耳边说。

“你不要命了?你敢在这儿买杀器?”

正是陈乔宇。

而他抱住的女子,是妙音。

  妙音瞪了他一眼,拍拍陈乔宇的手。

  陈乔宇刚一松开她,她就甩了陈乔宇一个耳光。

  “你以为你是谁?你拦我?”

  陈乔宇默默凝视着妙音。

  她今天穿了一身翠绿色衣衫,薄纱似风,裙袂飘扬,她只用一根碧玉簪略略挽了个发髻,整个人看起来清爽潇洒,有侠女风范。

  她的双眼,此刻清澈澄明,眼白上连一丝血丝都无。

  她用她那双漆黑的瞳孔,利落大方地看着陈乔宇。

  这是一双毫无畏惧的眼睛,是像阳光一样光明正大的眼睛,她的双眼中蕴含着一种炽热的正义,几乎有些危险。

  陈乔宇问。

  “你要复仇,对吗?”

  妙音顿了一下,点点头。

  陈乔宇继续说。

  “那你应该杀的人是我,我就在此处,我可以借你一把刀,希望你做的利落些。”

  妙音说。

  “我很明白我要杀的人是谁,我会把用刀把他的肚皮一刀剖开。”

  说完,妙音便要抽身而去。

  陈乔宇却攥住了她的一个手腕,硬把她留下来,他说。

  “你应该杀的人是我。”

  妙音笑了,她用另外那只手轻轻摸了摸陈乔宇的脸,说。

  “你欠我的,不出两年就会还我,我不急。”

  陈乔宇的表情看上去很阴沉,他说。

  “你杀不掉他。”

  妙音踮起脚尖,在陈乔宇耳边冷冷地说。

  “我说过,你救不得。”

肉佛(一)

1.

  苍山,古庙,飞鸟。

  伴着沉重的鼓声,画面一寸寸切进。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望无尽的幽幽苍山,飞鸟时不时飞过,发出苍凉的叫声。

  接下来,则是一片茂密的竹林。

  忽然,出现一个金碧辉煌、气宇轩昂的寺庙。

挂着一个金光闪闪的匾。

  ——正道寺。

  从寺庙的正门进去,豁然一尊巨大的佛像。

  佛像通体由玄铁打造,法相庄严,不怒自威。

  而佛像前站着一个男人。

  以男人为中心,四周俱是穿着僧服的尸体。

  他拿着一把菜刀,默默把脸转了过来。

  他大睁着双眼,眼中一片空白。

  面无表情。

  满脸是血。

  他的名字叫陈乔宇,是这个故事的主人公。

  他心里有恨。

 

  正道寺建在山巅,而山脚,则是礼佛镇。

  这镇子古怪,每天入夜后,家家户户都紧闭房门,道路漆黑,连一盏灯笼都无。

  这镇上白天热闹非凡,有唱戏卖曲的,也有杀生卖肉的,有打铁铸刀的,但更多的,是常年燃香的佛堂。

  正道寺有规矩,上山拜佛者,须得先从镇上买来佛具才行。

  礼佛镇,礼的是什么佛?

  正是正道寺那尊铁面佛。

  传闻铁面佛铁面无私,掌人间公正,司万物公理,可断阴阳两界事,有冤者到此可平冤昭雪,有仇者到此可大仇得报。

  来铁面佛这伸冤的人,左右不过四个字。

  有口难言。

  凡间的官府法律断不了,只能来求铁面佛来断。

  正因有口难言,伸冤者须在主持那求一张被修成长方形的木板,用镇上买的新鲜的生血,以自己的手指为笔,跪在大殿上,一字字写明自己的冤屈、事主,最后顺着铁面佛的嘴投进去。

  铁面佛便知晓了。

  苦主以血肉为祭,三月内,若得铁面佛出面,无论对错在谁,必见人命。

  若苦主诬告,则苦主丧命,若的确事主无理,则事主归西。

  铁面佛一出,即尘埃落定,再无翻案可能。

  而陈乔宇,则是这寺里的厨子,他从小在这寺庙里长大,却自认与佛无缘,修不成清心寡欲,只能在世俗烟火里做个大俗人。

  陈乔宇天生一副弥勒样,眼睛圆,肚儿圆,脸儿圆,浑身上下俱是圆的,连胳膊也像一节节白胖的莲藕,他脾气好、爱笑,从有记忆起就没和人红过脸,见谁都是笑呵呵地,笑起来两只眼睛都眯成一条缝。

  陈乔宇厨艺精湛,最善冷盘,切香肠猪肚腊肉这些自不必说,他刀工精妙,能把煮好的白肉切的像一片蝉翼一般薄,能把羊肉切的像能透光的玻璃纸,更巧的是,他极擅长用些寻常的材料雕刻出惊人的事物来,给他几个红白萝卜,过不了一会儿,他就能端着凤凰老虎来还你。

  这是陈乔宇的特色,也是正道寺招待客人最响亮的招牌。

  正道寺招待客人,不用素斋,而是用最堂皇富丽的宴席,桌上尽是美酒佳肴,更有歌姬舞女伴席,必让客人快活得意。

  陈乔宇话少,人缘却好,山下百姓谁见他都要问声好。

  他卧房内陈设不多,挂了两个白底黑字的对联,上书八个大字。

——吃好喝好,没有烦恼。

陈乔宇早年算过命,算命的说他三十七岁时有道桃花劫。

陈乔宇听了只管笑,这寺里哪来的女人呢?不过陈乔宇信命,他问,该如何破解?

算命的却说。

“万般皆是命,半点不由人,是福也是祸。”

陈乔宇等了半天,没等来第四句。

“然后呢?”

算命的摆摆手。

“天机不可泄露。”

陈乔宇好脾气,照样给算命的扔了钱,心里却对这所谓的桃花劫不甚在意。

直到陈乔宇刚过完三十七岁生辰的第二天。

他像往常一样端着盘子给那些达官贵人上菜,他上菜时最懂规矩,低着眉,闭着嘴,不去看这宴会厅里满眼的纸醉金迷。

他刚转身离去,他在门口碰到了一个女人。

这女人对他说。

“师傅,借过。”

  陈乔宇看她一眼,心里了然。

  这算命的果然不说虚话。

  她就是他的劫。

 

  陈乔宇后来知道,这女人叫妙音,那些大人管她叫妙音娘子。

  妙音那日穿一袭红裙,裙上还有些隐隐约约的血腥味,犯了庙里的大忌讳,可,她是达官贵人特意从镇外带来的歌姬,寺里没人说什么。

  妙音赤着脚,拖着红裙子,一下就跳上了餐桌。

  一瞬间碗盘飞溅,她的脚趾陷进还没来得及动筷的鱼肉里。

  陈乔宇灶上还用黄酒炖了猪肘,此刻正是火候最要紧的时候,可陈飞宇却决定,不再去管那猪肘子的死活。

  他躲在门外,偷偷看向妙音。

  妙音望向坐在上位的男人,男人摇了摇手中握着的铃铛。

  妙音即刻舞动起来,她在餐桌上伸展着她修长白皙的身体,把一个个价值连城的餐具打碎在地。

  陈乔宇瞧着那满地的碎片,却不觉得心疼。

  在场没有任何乐声,满屋也没有人说话,只有这些陶瓷碎裂在地上的声音。

  妙音就在这些碎裂声中,款款起舞。

  她的舞姿沉稳而妖媚,陈乔宇从没见过这样的舞,她始终闭着眼睛,四肢款款舞动,她摇晃她的腰肢,她伸展她的手臂,她的腿与脚摆弄出敦煌飞天的姿势,她舞动的姿势并不快,每个动作之间都有些许间隔,她像一次次被定格住一样。

  可她每个定格住的姿势,却又都端庄华美,她闭着眼,脚下踩着一塌糊涂的饭菜,却凭空给人一种威严的感觉。

  她每舞动一下,就会有几个新的陶瓷盘掉落,她就伴着这碎玉之声而舞,像对人间发出挑衅。

  当她止歇时,她停在那,她的美却更放肆地散发出来,她生而美,却让人没有僭越之心,她的眉眼沉静如水,她的动作平滑如风,她站在那,像一尊佛。

  陈乔宇一瞬间明白,为何妙音能给人威严庄重之感。

  妙音定格时的姿势他分明见过,

  那是寺里的菩萨、观音、佛祖的姿势,那是罗汉、仙子的姿势。

  妙音继续舞着,她动作与动作之间的间隔越来越短,她的动作越来越快,在场的人仍然没有一点声音,此时场景悄悄诡异起来。

  妙音的动作逐渐狰狞起来,她凶狠地向四处挠抓,她晃动起脖子,绷直每一寸肌肤,大张着嘴巴,恰似地狱中的夜叉。

  她的动作幅度也逐渐大了起来,她在这餐桌上四处巡回,不断朝客人面前挥舞她的双手,她十指尖尖,挥动时如野兽般凶狠。

  猛地,她仰天长啸一声。

  她睁开了她那双眼。

  陈乔宇一瞬间被她骇得不轻,那双眼满眼血红,只见两个黑漆漆的瞳孔。

  她朝上位者四足并用着飞奔过去。

  上位者早有准备,劈头盖脸向她泼去一桶生血。

  哗!

  血液瞬间布满了妙音的脸,她满脸鲜血,可怖如厉鬼一般!

  妙音痛苦地大叫一声。

  整个房间里一瞬间充满了浓郁的血腥气。

  陈乔宇几乎不能呼吸了。

2.

  妙音后退几步,再次舞动起来。

  这回她的舞姿,却充满了痛苦,她浑身鲜血,像被追逐的鬼魂一样在餐桌上跌跌撞撞地跑着,随着她的跑动,她在雪白的桌布上引出一连串血脚印来,她一边摆出各种各样的姿势,一边张大嘴巴像是在尖叫,她惊慌失措,似乎周围都是她看不见的敌人,她被人追逐,她被人围堵,她被人用刀刺进心脏,她被人一刀割了喉咙。

  她的脚步越来越快,越来越乱,她的表情惊恐万状,她四处奔逃,却始终逃不出这张餐桌,她睁着那双没有瞳孔的眼,却像能真的看到些什么。

  妙音的动作幅度激烈夸张,却仍然充满了美感,诡异妖邪之美。

  随着妙音的舞动,你能完全确认,在她面前,的的确确有许多拿着武器的穷凶极恶之徒,他们怀揣着对她最究极的怨恨,他们恨不得生吞活剥了她。

  她在这张餐桌上,一次次被人抓到,一次次被人杀死。

  吊死,砍死,淹死,不过一炷香的时间,妙音已表演了十多种死法。

  最传神的莫过于吊死,妙音双脚垫起来,皱紧眉头,手握在脖子上,像她脖子上真的有一个绳索在慢慢收紧似的,她的脸色也真的发青发紫起来,最后,她身子剧烈地颤抖一下,她的舌头长长的吐出来,她不动了。

  而被刺死则是,她向前奔跑,猛地停住,整个身体僵硬起来,最后沉沉地倒在桌上。

  妙音满身是血,随她的舞动,整张餐桌上为数不多的几道幸存的菜也都布满了鲜血,满桌都是妙音落下的血手印和血脚印,整个场面鲜血淋漓,阴森可怖如地狱景象。

  她就在她亲手制造出的血池里,一遍遍表演死亡。

  陈乔宇说不出话来了。

  最后,妙音的动作越来越缓慢,她趴在餐桌上,朝上位者缓缓爬过去,上位者大喝道。

  “休得纠缠!还不快滚!”

  妙音大叫一声,连滚带爬向后撤去,夺门而出。

  在她跑出门的一瞬间,她和陈乔宇对视一眼。

  陈乔宇在那一瞬间确认。

  妙音虽双眼可怖,她是能够看到的。

  而且她所看到的,是常人所看不到之物,是不属于这人间之物!

  陈乔宇跌坐在地,后背的汗毛一寸寸竖起来。

  他再从那屋子里看进去,那些大人物们重新交谈起来,他们声色自若,像整件事情完全与他们无关,他们甚至有滋有味的品尝着桌上剩下的菜肴。

  那些混合着鲜血的,由陈乔宇亲手烹饪而出的菜肴。

  陈乔宇赶紧飞奔回厨房。

  厨房内充满了炖肘子的香气,他闻了一下,冲到泔水桶旁边剧烈地呕吐起来。

  忽地,他身后有人淡淡地说。

  “重新做一桌一模一样的菜送上去。”

  陈乔宇心里咯噔一下,猛地把头转过去。

  说这话的人正是妙音。

  满身是血的妙音。

  她的脸上也都是飞溅出来的鲜血,她穿着红裙,像最可怕的厉鬼一样站在厨房门口。

  她仍旧睁着那双猩红的眼睛。

  陈乔宇问。

  “你能看见我?”

  妙音点点头,说。

  “原你是这寺里,手上唯一没沾过血的,怪不得他们要你来做菜。”

  陈乔宇说。

  “你是人是鬼?”

  妙音笑了一下。

  “我是鬼时,你对我欠下了债,我如今是人了,你须偿我。”

  陈乔宇沉吟一下,说。

  “用什么来偿?”

  妙音一边走过来,一边缓缓地说。

  “用你的心,用你的命来偿。”

  陈乔宇没说话,他看到妙音解开了她的那一身裙子。

  她把那身沾满了鲜血的裙子脱了下来,她身上仍沾着星星点点的鲜血,她的皮肤有一种不正常的白皙,她身材极好,每一寸肌肤都像冰雕玉砌而成。

  她像一尊行走的玉像,她伸出手,摸上陈乔宇的脸。

  “所以,你会爱我吗?” 

  陈乔宇动也不动。

  妙音却剧烈地喘息起来,喘得她整个人都泛上一层粉红,她把肌肤紧紧地贴在陈乔宇身上。

  许久后,陈乔宇说。

  “如果我没有记错,你今年刚好二十岁。”

  妙音摸摸他的眉骨,说。

  “你天生是个命苦的人,见不得,救不得,留不得。”

  陈乔宇说。

  “你比你母亲更美。”

  妙音看了看他,勾唇一笑,拍拍他的脸,转身走了。

  她走的时候,再次把那红裙子穿好,她说。

  “这寺里凶险,你须得当心。”

 

  当天晚上,陈乔宇一夜难眠,

  他脑海中一遍遍回想着妙音的舞,她的佛仪之舞,她的地狱之舞,她的死亡之舞。

  他毫不质疑,自己已经爱上了她,妙音即是他的宿命,他命中即会爱慕如佛般庄严美丽的妙音。

  他回想着妙音的脸,妙音眼睛细长、眉毛细长,皮肤雪白,天生就一副薄命相,只有双唇如樱桃般猩红,她闭眼睛时最美,整张脸像美人面具一般,当她睁眼,她双眼空空,便会让人联想到地狱。

  但他仍然爱她。

  在她于地狱和死亡中行走时,陈乔宇更加疯狂地爱慕她,他明明心中畏惧,可他仍旧移不开他的眼睛,他分不清自己是畏惧还是向往,她像朵剧毒的致幻花朵一样,拉着陈乔宇一起下了地狱,陈乔宇明明浑身剧痛,可他却甘之如饴,他已经被她牢牢吸引住了。

  妙音身上有一股很微妙的气质,有生有死,有起有灭,有正有邪,森罗万象。

  她莫名满足了陈乔宇某种见不得人的需求,她所带来的死亡与危险让陈乔宇琢磨不安,让陈乔宇满心执迷。

  陈乔宇凌晨时起来,重新做了一锅肘子。

  他手起刀落,把那个肘子剁成了三节,浇了满锅的黄酒,大火烹之,在滚烫时几口囫囵吞下,接着打坐在地,感受炙热的肉在他的胃里翻腾。

  满屋都是肉的味道。

  天亮后,主持带着一个十三四岁的男孩子来找他,男孩子剃了光头,僧人打扮。

  陈乔宇把嘴角的肉汁擦擦,默默看着主持,说。

  “这么小?”

  主持把男孩子一把推给他。

  “寺里无人,他到了吃肉的年纪了。”

  陈乔宇说。

  “我说过,我不想再掺合这些事情。”

  主持转过身,背对着陈乔宇说。

  “现下你是唯一一个,手上没沾过血的了。”

  主持说了便走了,只有那个男孩子,怯怯地看着陈乔宇。

  陈乔宇抓起菜刀,寒光闪过那男孩的眼,他问。

  “你叫什么名字?”

  男孩子说。

  “我叫天问。”

  陈乔宇把那把刀塞给男孩子,他们一大一小,在这个小小的厨房里一直待到天黑。

陈乔宇牵着他的手就下了山,在踏出山门的一瞬间,陈乔宇叮嘱他。

  “在山下,没有我的允许,一个字也不许说。”

腰斩前生(短篇悬疑)

雪地里一具一分为二的尸体,五年前不翼而飞的巨额现金,一场连环杀人案勾连到这座城市的权贵们最隐秘的秘密…设计师离奇自杀,前市长暴死公路,谁会是下一个死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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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张蒙低着头,用手挡着点了根烟,问我。

  “你听说过黄金分割点吗?”

  我摇摇头,我是警察学院毕业,哪学过这些洋玩意儿。

  张蒙叹息着吐出一口白烟,说。

  “我他妈也不知道。”

  我乐了,踹他一脚。

  “你咋可能不知道!你女朋友不是学画画的?”

  张蒙朝我咧嘴一笑,转头看向地上的尸体。

  “但你有没有一种直觉?他被分割得很美丽。”

  地上,受害人的尸体被框在白线里。

  那是一具中年男性的尸体,被拦腰砍断,凶手把他放在雪地上,他用剩下的残躯爬行了足足半米才血流而死。

  厚实的雪地上,他的血液凝结成微小的晶体,混杂在雪粒中熠熠生光。

  也算...美丽。

  我默默看着那具尸体的断口,显然,凶手只用了一刀,所有组织都在一个横截面上被截断,冰封过后,凝固的血肉像散落一地的鸽血石。

  但我还是朝张蒙骂道。

  “你个变态!”

 

  这起案子被上头命名为“12.3”杀人案,但我和张蒙偷偷给它起了个花名。

  ——踏雪寻梅案。

  案子的死者姓林,是我市一家经营钢材商铺的老板,铺子体量不大,这两年更是经营惨淡,老板平日里又没结仇,基本排除为财杀人。

  林老板有一妻一女,女儿五年前自杀,妻子同年离婚并远走它省,有充分不在场证明,也基本排除嫌疑。

  在女儿死后的五年,林老板深居简出,几乎和外界没有任何联系,与他相关的关系网几乎是一片空白。

  简直是个无头案。

一时间我和张蒙甚至找不到哪怕一位嫌疑人,而任何认识林老板的人,也不过是点头之交,最多给个“他会定期去菜市场。”这样没用的线索。林老板像个行踪固定的隐士,半在烟火中,不入凡尘里,与别人从不产生太多瓜葛。

  思来想去,我和张蒙决定从他女儿的自杀案查起。与这位俗气平庸的林老板不同,他女儿是著名艺术学院毕业的雕塑家,年纪轻轻就在国内拥有了不少名作,五年前,本市拟启动一个金额超过一亿的城市雕塑项目,他女儿几乎是被上任市长钦定的项目负责人。

  林文燕一死,市长不久后就因贪污入狱,整个项目的工程款更是不翼而飞,项目就此沉寂,五年内都没有再被重启。

  巧的是,12.3,正好也是这项目再次启动的日子。

  多亏张蒙的画家女朋友,我和张蒙有幸混入了这个项目的募资晚宴里。

这个城市雕塑项目由市政府主持开展,被众多知名企业家共同投资,几乎与这座城市的所有名流都有关系,别看晚宴不大,只邀请了不到一百人,放眼望去几乎全是行走的钞票山,没个局长部长的头衔都不好意思往里凑。

我和张蒙借了两套西装,自称是来自别市的艺术评论家,这才勉强混进去。

在那些无聊的讲话致辞过后,晚宴终于正式开始,我和张蒙对这种社交场合的礼仪几乎一窍不通,只看见相识的人自顾自的聚在一起闲聊,张蒙有意凑过去偷听一会儿,可大家讲得几乎都是各自生意上的客套话,与这个项目完全无关。

我和张蒙只能站在角落里,默默看着。

显然,晚宴的明星并不是投资最多的巨贾,而是一个穿着红色套装的女人,她游走于这些客人之中,明显有种主人翁的气度,她看起来三十五六,容貌姣好,精明能干,应该就是这个项目的发起人,王蔓女士。

张蒙偷偷问我。

“你猜她多大?”

王蔓妆容精致,身材控制得也错落有致,我猜她不超过四十岁,张蒙却说。

“她都四十七了。”

我惊讶道。

“这...”

张蒙悄悄告诉我。

“我们科里的人说,她给上任市长当情妇,市长后来不是贪污被送进去了,据说给她留了一大笔钱...”

我忍不住八卦道。

“她没生过孩子吧?身材保持得可真好。”

张蒙摊摊手。

“那不知道,她现在可是商会的副主席,这个项目要不是她,估计就那么黄了,她好像和林文燕关系不错,我在葬礼照片上也看见她了。”

这时,王蔓敲了敲杯子,示意所有人停下来,她利落大方地说。

“感谢各位的支持,这个项目才能有重新开始的机会,所有过往皆为序章,相信经历了上回的阴霾,这个项目能够完美落成!”

她深鞠一躬。

“感谢所有支持本项目的优秀企业家们!你们的名字将被民众记得!被所有热爱艺术与建筑的人记得!请各位多多支持!”

众人正欲鼓掌,一个男人却冷冰冰地问。

“所以那笔下落不明的工程款呢?”

王蔓朝他微笑致意,很有礼貌地说。

“那您应该去问中央督导组,这个问题,我很难回答您,相信周市长刑满释放后,会给各位一个答复。”

男人把一个玻璃杯摔碎在地上,暴怒道。

“你装什么好人!上次筹款,我出了一千三百万,姓周的一进去,这项目也停了,那我的钱呢!?现在你又来筹款,脸呢!?”

王蔓笑着说。

“这回,以我个人信誉保证,项目一定会圆满落成,各位的钱不会打水漂,会成为这座城市不朽的标签!”

男人在地上啐一口,说。

“你骗傻小子呢?我现在周转不灵,我就要我之前的那一千三百万!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打的什么算盘?那笔钱肯定在你手里!”

王蔓摊摊手。

“很抱歉,我让您失望了,而且我本人没有参与过上回的项目,这一切与我无关,还请您不要苛责我了。”

男的破口大骂。

“姓周养的老破鞋!你以为你是谁?拿不出钱,信不信我到上面去告你!”

王蔓依旧维持着礼貌的笑容,朝保安点点头,很快,那男人就被拖了出去。

晚宴照常进行,王蔓像没事儿人一样继续招呼着客人,我和张蒙却发现,她在主管税务、还有各大银行责任人的位置都停留了许久,她涂着红唇的嘴巴大笑着,像嘶嘶吐出信子的蛇。    

一个月后,那男人的脸就出现在了失信名单上,税务部门更是发起了对他公司的调查。

  张蒙把报纸递给我,问。

  “这么大一个企业...银行怎么说催款就催款了?”

  我想起了那天晚上的王蔓,说。

  “这个王蔓...你说,她会和林文燕的死有关系吗?”

  张蒙只说。

  “这不敢瞎说,但这王蔓的个性...真是人挡杀人,佛挡杀佛。”

2.

  次年一月三号。

  我和张蒙还没来得及享受元旦假期,就被匆忙召唤到现场。

  和上次的作案手法一致,死者被一刀拦腰砍断,这次的抛尸地点在一座废弃的冷藏库外,被周围放羊的老头发现,同样的大雪皑皑,同样的血映红梅。

  与人情冷淡的林老板不同,这次的受害者是前城市规划局局长,叫方义成,方局长精通人情事故,和他有关的关系网我和张蒙整理了足足一周,最后把犯罪嫌疑人锁定在了他前妻身上。

  方义成前妻是个没什么文化的农村妇女,我和张蒙都没怎么审讯,她就一股脑把所有信息都倒了出来。

  她战战兢兢地说。

  “我当时就觉得不对...怎么会呢?我儿子在美国上学,突然被人打了一百万美金,这...怎么敢要呢?我和老方说过,老方骂我没出息...后来周市长进去了,我慌了,我说老方要不咱们自首吧?儿子还没念完书呢,他老子可不能出事。”

  “老方却逼我守口如瓶,他说没事,不会有人发现他...我和他闹,他就打我...他一直外面都有人,这女的给他怀了孩子,我把心一横,离婚吧!下半辈子我靠我儿子活就完了。”

  “但我和他离婚之后,就和他没有往来了!”

  她哭得鼻涕一把泪一把。

  “真不是我杀的人!那天晚上我在农村老家,我邻居可以作证!”

  我和张蒙对视一眼,已经从心底认为她不会是凶手,隔天不在场证明一出,就索性把她放回去了。

  但这一百万美金,却引起了我和张蒙的兴趣。

  张蒙说。

  “这咋整,她儿子的账户,我找人查过了,查不出来汇款人,但这事儿肯定和那个项目有关系。”

  我说。

  “那肯定,他是城市规划局局长,项目审批须得先他首肯,这肯定是一笔贿款,但现在光知道这笔钱有啥用,方局长死了,周市长已经进去了,这案子已经尘埃落定,咱们查不出来什么。”

  张蒙始终感觉事情的发展轨迹很离谱。

  “凶手时隔一个月就再次犯案,手段又这么残忍,肯定是想获得咱们的关注,那他想让咱们关注什么?”

  这案子已经升级成了连环杀人案,我和张蒙的压力也越来越大,上面下了命令,不希望看到下一个死者。

  我说。

  “我觉得...正是五年前这个项目,这两个受害人的关系网都能延伸到这个项目,这项目里肯定有鬼,肯定和那失踪的工程款有关系!”

  张蒙看我一眼。

  “你还记得,失信名单上那男的叫啥吗?”

  我马上跑到电脑旁,开始搜寻这男人的足迹,这男人叫潘峰,是一家建筑公司的老板,在被银行追债后公司已经进入破产清算阶段,可谓被王蔓毁了所有。

  他的确具备作案动机,他缺钱,又恨王蔓,他想调查前一个项目,好把一千三百万追回来,同时又想毁了现在进行的项目。

  我和张蒙马上申请了搜查令,驱车前往他的别墅。

  潘峰的别墅旁围满了抗议的农民工,他们举着用红油漆喷着的“还我钱来!”的牌子,看上去有好几百人,每个人都愤怒极了,见我和张蒙一来,以为我们是来为民伸冤的警察,马上乌泱泱围上我俩,七嘴八舌骂道。

  “潘总欠债不还!你说让我们怎么回家过年!”

  “他都欠我们好几年了!始终不给一个答复!”

  “你们警察管不管啊?我一家老小都等钱用呢!”

  “还钱!还钱!”

  “我儿子生病在ICU躺着!他欠了我四万六!”

  我和张蒙没见过这场面,几乎束手无策了,又不敢伤了人民群众,只能连连后退。

  一个看上去衣冠楚楚的人拨开躁动的人群,朝我俩走过来,他自称是负责为农民工讨债的律师,要向我俩说明情况。

  “潘峰的公司,从五年前就开始拖欠农民工账款,累计金额高达上千万,潘峰本人通过他在建筑局的哥哥,多次不正当招标,更是暴力拆除一些老城区,还出过好几回人命!但是都被他用高额赔偿压下去了,现在你们终于来了,这是我搜集的证据,你们受理一下吧。”

  我和张蒙简直哭笑不得,我俩是刑警,不是扫黑除恶组的,没办法受理。

  见我俩犹豫着没把材料接过去,马上就有农民工骂起来。

  “走狗!吃白饭的!你们到底来干嘛的?!”

  “潘峰就是黑社会!到处打人!你们为啥不管管!”

  张蒙只能赔着笑脸说。

  “我们管,我们就是来抓他的,请大家相信我们,我们肯定能还大家一个公道!”

  我和张蒙对视一眼,把双手高举着说。

  “请大家让开,我们好进去抓捕嫌疑人。”

  一开始还有人叫嚣。

  “我怎么知道你们不是把他保护起来!”

  但在那位律师的安抚之下,人们还是为我俩让开了一条道。

  我和张蒙连连道谢,马上跑到了别墅大门那,可我们刚敲了第一下,就从上方泼下了整整一盆冷水。

  张蒙气得破口大骂,我和他抬头一看,楼上正是懒洋洋叼根烟的潘峰!

  张蒙没带好气地喊。

  “我们是警察!请你下来,配合我们调查工作!”

  扑通一声,潘峰把盆子扔到地上,拍拍手说。

  “抓我?凭什么抓我?我犯什么法了?!”

  我说。

  “你涉嫌一起连环杀人案!要不你自己出来,要我们破门进去抓你!赶紧的!”

  潘峰还是一幅滚刀肉的样子,说。

  “那你就进来呗,我这可是梨花木的门,这要抓错了人,我可得让你们赔!”

  张蒙气坏了,说。

  “你丫的,欠这么多钱,我看你不敢出来吧!?快点出来,别让老子抓着你!”

  潘峰慢悠悠吐了一口烟,说。

  “阿sir,让我抽完根烟先嘛,抽完我就下来。”

  我和张蒙没办法,只能在楼下等他抽完烟,周围都是围着的农民工,他们不约而同停止了抗议,都像看笑话似的看我俩,我看张蒙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几乎马上要咬人似的。

  我能听见有人窃窃私语道。

  “我就说潘峰上面有人...你看连警察都没有办法吧。”

  我深吸一口气,开始大力敲门,非得把潘峰逼出来不可!

  我敲了好长一会儿,几乎要把这门敲出个洞了,里面还是没有动静,我和张蒙对视一眼,往后撤几步,准备破门而入。

  我俩都摆好姿势蓄力完毕了,这孙子居然出来了!

  潘峰出来也很有派头,是他别墅的保安给他打开的门,他身上穿了个长及脚面的貂皮大衣,脸上戴副墨镜,像个狗熊似的走出来。

  见潘峰一出来,那帮农民工像炸了窝的蚂蚁一样,一个个喊着还我钱来,争先恐后往上涌。

  我和张蒙甚至得抢先一步围住潘峰,保护他!

  还犯罪嫌疑人呢,我看他比明星都滋润。

  潘峰朝我俩扬扬下巴,说。

  “走吧,阿sir,要不坐我的法拉利?更快点。”

  我看张蒙几乎要把后槽牙咬碎了,他恶狠狠地说。

  “你就走吧!我们这警车跑得更快,超速还不用交罚单!车上还有铁栏杆,提前给你熟悉熟悉。”

  潘峰笑了一下,说。

  “得嘞。”

  我和张蒙站在他两侧,想把他活剐了的心都有了,两侧人们挤挤拥拥,快把我早饭挤出来了,还有人朝潘峰扔鸡蛋,却扔到了张蒙脸上,张蒙没有办法,只能硬往下咽。

  如果天上有无人机,恐怕见了这场面都要怀疑,这是抓捕现场吗?这简直比明星发布会还热闹!

  人们像涌动的波浪,一次次冲击着我的肠胃,他们大喊着“还我钱来”,用高到破音的声量控诉着潘峰的一件件罪状,几乎要把我的耳膜震碎了,我此时别无他想,只觉得潘峰这孙子真太孙子了!

  拥挤中,我和张蒙终于成功把潘峰押上车,我和张蒙在车上对视一眼,不由得笑出声来。

  张蒙头上挂着鸡蛋壳,我身上挂着菜叶子,真是滑稽!

  张蒙气呼呼地擦去鸡蛋清,问潘峰。

  “你认识方义成吧?你知道他死了吗?”

  潘峰猛的转过头来,瞪着张蒙,说。

  “他死了!?怎么可能你别骗我!”

  我故意说。

  “不仅死了,还被人一砍两半,你真不知道?”

  潘峰深吸一口气,说。

  “我不...我不认识方义成,我就知道他是规划局局长。”

  这明显在说谎,他一个干建筑的,怎么可能不去打点打点规划局局长?我接着问。

  “那你知道...他儿子账上多的那一百万美金吗?”

  潘峰下意识地说。

  “一百万?”

  张蒙马上追问。

  “那应该是多少钱!?”

  潘峰却突然不说话了。

  路上我接了个电话,来自于基层民警,他告诉我。

  林文燕失踪了!

  更确切地说应该是。

  林文燕的尸体失踪了。

3.

  潘峰在审讯室里始终否认和方义成有任何关系,但他却给了我们关于王蔓的一些线索。

  一开始他嬉皮笑脸。

  “给我根烟好不好呀?给根烟,大家都好说话。”

  张蒙脸色铁青,但也只能照办。

  我首先开问。

  “元旦之后你都在在哪?说实话。”

  潘峰深吸一口烟,说。

  “我不喜欢黄鹤楼,你们抽过好烟吗?古巴出口的,那才叫烟呢,这太淡了。”

  张蒙不耐烦地说。

  “就这个!爱要不要,说,一号到三号之间你在哪!”

  因为尸体在大雪中接近冷冻状态,法医很难判定死亡的确切时间。

  潘峰说。

  “那三天我都在我哥家,我们过元旦,怎么了?”

  我马上吩咐人把潘峰的哥哥潘明找来,潘明是前城建局局长,在三年前退休。

  我举着方义成的照片问。

  “你到底认不认识方义成?”

  潘峰眯了眯着眼,说。

  “见过。”

  张蒙掏出一沓文件问。

  “五年前的城市建筑项目,是他过的审批,对吗?”

  潘峰摊摊手,假装无辜地说。

  “那我不知道,我就知道,王蔓那女的拿了我一千三百万不还,这事儿你们警察管不管?”

  我怀疑地问。

  “我看过你公司的财务,就算五年前你经营状况良好,随随便便拿一千三百万也挺吃力的吧?为什么?”

  潘峰突然笑了,说。

  “你知道周市长吧?这一千三百万,是给周市长的面子。”

  张蒙问。

  “里子呢?这一千来万几乎快把你耗死了,你图什么?”

  潘峰俯身,靠近我们,故作高深地说。

  “我做买卖的,当然图钱了,我在这儿做生意,如果周市长不进去,我现在会为了这点钱这么狼狈?”

  张蒙和我对视一眼,看来是问不下去了,那一千三百万是以捐款的名义,没有充分证据不能定为行贿,更何况周市长已经落狱,再问下去没有意义。

  我拿出林文燕的照片,问。

  “那你见过她吗?她应该是设计者。”

  潘峰只看了一眼,脸上的表情就变得暧昧起来。

  “见过,她长得多漂亮,谁见她都得记住。”

  张蒙说。

  “她父亲和方义成的死法一模一样。”

  潘峰反问道。

  “那你抓我干什么?你应该去抓王蔓,王蔓都快恨死她了。”

  我赶紧往下问。

  “怎么说?王蔓和林文燕有仇?”

  我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潘峰突然抬头,盯着审讯室后面的玻璃,审讯室的玻璃是单向的,玻璃后的人能把里面看得一清二楚。

  潘峰几乎是对着玻璃说。

  “王蔓当然和林文燕有仇,王蔓是周市长的老情人,四十多了,林文燕不到三十岁,这么漂亮,你觉得周市长把这么大的项目给了林文燕,王蔓怎么想?”

  我说。

  “你说,林文燕也和周市长有男女关系?”

  潘峰笑一笑,用一种猥琐的语气说。

  “这我可没说,我就知道林文燕长得那叫一个漂亮!身材又好,哪个男的不喜欢?”

  趁张蒙接着问的关口,我看了一眼手机。

  ——“潘明到了。”

  我顿时明白,潘峰为什么死死盯着玻璃。

  在说完了关于林文燕的事之后,潘峰就再也没有开口,他死死盯着那块玻璃,无论我和张蒙使尽浑身解数,他也一个字不说。

  我和张蒙只能离开审讯室,去见见那位前城建局局长。

  潘明长得很斯文,六十多岁却一点不显老,他的举止做派都带着股官气,高高在上,礼貌疏离,他一见我和张蒙出来,就赶紧走过来和我俩握手,满脸笑容地说。

  “给二位警官添麻烦了,我弟弟不懂事,你们二位多担待,对了,我和你们科长打了个招呼,直接进来了,不算坏了规矩吧?”

  我和张蒙能说什么,只能说。

  “老局长好!没事没事,潘峰在里面也挺懂事的,他说元旦假期都和您在一起,是这样吗?我们怀疑他和一起连环杀人案有关,您的证词很重要。”

  潘明马上说。

  “我弟弟一直和我在一起,我家人都能作证!”

  我说。

  “好,请问您家的具体位置?附近有监控吗?”

  潘明脸上为难道。

  “我家在郊区,一个小四合院,哪来的监控,具体位置我手机发给您二位吧,方便加个微信吗?”

  张蒙客气地说。

  “好的,希望您也能配合我们调查,关于潘峰拖欠农民工款项的事儿,还有潘峰和王蔓的纠纷,您知情吗?”

  潘明只说。

  “这...我弟弟的生意,我是从不过问的,你也知道,我管城建,我弟弟搞建筑,总要避嫌的。”

  我和张蒙只能点头称是,我心里却想,潘峰如此嚣张,有一半是这个哥哥的功劳。

  潘明马上又问。

  “我什么时候能把我弟弟带回去?我看了一眼,没有直接针对我弟弟的证据吧?我弟弟甚至不认识死者,你们了解完情况,我直接带他回去?”

  我刚想说什么,科长就给我发微信,让我放人。

  张蒙在我耳边小声说。

  “潘局长认识警局不少人,这面子得给。”

  没办法,我也只能放人。

  潘家兄弟走后,张蒙问我。

  “五年前,潘局长可还没退休,你说这么大的项目,他城建局怎么可能不参与呢?”

  我想了想说。

  “城建局应该是负责公开招标的,如果周市长没进去,这项目顺利进行,十有八九是潘峰承办,到时候所有款项都会给潘峰。”

  张蒙一拍大腿说。

  “这就对了!别看潘峰投资一千三百万,到时候建完了,他报销了项目款,肯定能把这一千三百万再拿回来,说不定还能再拿个一千三百万。”

  我猛地想起了林文燕的失踪案,说。

  “我感觉,潘峰肯定知道点什么!他在威胁潘明,逼潘明保他。”

  张蒙思索一会儿,说。

  “他一直在说林文燕漂亮,肯定是暗示林文燕是周市长的情人,难道林文燕不是自杀?是被王蔓杀的?”

  我隐隐有种预感,这案子我俩只看到了冰山一角,海面下藏着更多黑暗的东西。

  我只能说。

  “下班吧,明天去林文燕的墓地看看,先把这贼抓了。”

 

  我问过墓区管理人,林文燕的墓地很少有人探望,除了林文燕已故的父亲,就只有为数不多几个她以前在艺术学院的朋友。

  林文燕的坟墓已经被人掘开,土木横飞,棺椁大开,里面空空如也。

  墓区管理人猜测,可能是有人偷了配阴婚了。

  我却觉得,这人做的如此明目张胆,肯定是为了吸引我们警方的注意。

  极有可能,和连环杀人案是同一个凶手。

  林文燕,林文燕父亲,方义成,五年前的项目。

  到底凶手想让我们注意到什么?他想告诉我们什么?

  我只能沉默地凝视着林文燕的墓碑,她确实漂亮,有一种出淤泥而不染的气质,明艳动人,媚而不俗,她露出一张黑白的笑脸,平静可爱。

  张蒙在周围搜寻一番,没发现任何遗落的线索,等会儿会有专业人士过来,看看能不能找到凶手遗漏的皮屑毛发什么的,比对一下DNA库。

  我皱着眉说。

  “别找了,这肯定都是同一个人做的,他不会留下任何蛛丝马迹。”

  那两具在雪地上被发现的尸体周围,均没能找到任何有效线索,凶手如此心思缜密,必定也不会在这留下些什么。

  张蒙有些丧气地说。

  “我怎么看不懂了?五年前周市长已经进去了,照理说一切都应该尘埃落定,如果凶手对五年前的项目不满,为什么现在才动手?就因为新项目开始了?”

  我默默想着这中间的关联,五年前项目的主要负责人不是死亡、落马就是成功退休,几乎和五年后的项目负责人没有重叠。

  除了,王蔓。

  王蔓是唯一一个,参与过五年前项目集资,却又在五年后的项目出现的人。

  那笔失踪的款项,潘峰铁了心认定是王蔓吞了。

   周市长落狱后,她再次主持项目,究竟图什么呢?

  她是商会副主席,名下几百家连锁餐饮,照理说她不缺钱。

  我想不通了。

  张蒙和我想到一起去,他说。

  “要不我们查查王蔓吧,这事儿肯定和她脱不开干系,她认识那么多要员,所有人都愿意给她面子,你不想知道为什么?”

  我看着林文燕的墓碑说。

  “那就跟踪她!调查调查这五年她都干什么了,我有直觉,这女的肯定和林文燕的死有关系,而且她作为周市长的情妇,肯定共同参与了很多交易,她当年怎么就全身而退了?”

  与此同时,我和张蒙的手机都一齐震动起来。

  我俩同时接起来。

  “啥!?越狱!?”

  “你说周市长越狱了!?”

4.

  全市所有警察迅速作出反应,在羁押周市长的监狱周围地毯式搜索。

  我和张蒙被分到了同一个队伍,负责搜查后山,我俩全副武装,几乎把每一个草叶子底下都看了一遍,周市长不仅是逃犯,更是项目的知情人之一,他偏偏这个时候逃了,肯定是有人怕我们问到些什么!

  远远地,我俩看到了一台没有牌照的越野车,我和张蒙对视一眼,悄无声息地往那边靠近。

  果然,周市长出现了!

  周市长穿着囚服,很狼狈地沿着小道往越野车的方向跑,这车果然是来接周市长的!

  周市长光着脚,又心虚,根本跑不快,我和张蒙很快就追上了他,我俩默默跟在他背后,和他大概隔着不到一百米的距离。

  张蒙猛地大喝一声。

  “干什么的!周市长!站住!”

  张蒙别的没有,嗓门儿大是绝活儿,没有人能不被他吓一激灵。

  周市长一哆嗦,颤颤巍巍差点跪下去,他仓皇地回头看一眼,又拼了命往前跑。

  我先向总队报告位置,接着问。

 “站住!警察!你现在站住还能有回头路!”

  周市长带着哭腔朝我喊。

  “别抓我!我有钱!你要什么我都给!让我跑了吧!”

  张蒙冲过去,大喊道。

  “站住!别动!”

  周市长几乎要哭了,他拼命往前跑着,一遍遍重复道。

  “让我走!让我走!”

  但张蒙是特种兵出身,明显有更高的体力优势,很快就追上了他,正准备抓住周市长的肩膀,直接一个过肩摔给他制服的时候。

  周市长却掏出了一把刀!

  他把刀对着自己的喉咙,语无伦次地威胁道。

  “别过来!不然我就直接自杀。”

  张蒙和我只能后退几步,我俩谁也不愿看见周市长畏罪自杀,我试着安抚道。

  “你先冷静冷静,你认识王蔓吗?”

  周市长脸上马上浮现起一种绝地逢生的喜悦。

  “你们是她找来的吗!?你们能带我走吗?”

  我只能硬着头皮说。

  “对,跟我俩走吧,我们把你救出去。”

  周市长眼含热泪,问。

  “那你说,王蔓给你多少钱?要不我不信。”

  我看张蒙一眼,张蒙随口说。

  “一千三百万!你这大市长,自然价钱贵。”

  周市长却哈哈大笑,摇着头说。

  “不对!不对!她怎么舍得给我花这么多钱,她那么恨我,她巴不得我死呢。”

  我赶紧说。

  “王蔓再次主持了雕塑项目,她心里有你!”

  周市长跌跌撞撞地往后退,试图接近那台越野车,他凶狠地说。

  “滚!就是王蔓吞了那笔钱!是她举报得我!”

  我和张蒙懵了,怪不得王蔓能全身而退,谁能想到她浓眉大眼的,竟然还能当污点证人!

  张蒙问。

  “那笔钱在哪?说!你告诉我们,是戴罪立功!”

  周市长摇摇头,很悲凉地说。

  “我不知道她怎么做到的,她把自己摘干净了!所有账目都是她给的,里面没有任何关于她的直接证据,我都不知道这笔钱在...!”

  砰地一声!

  周市长倒地身亡!

  我和张蒙目瞪口呆。

  在周市长即将摸到车门把手的同一瞬间,他被一枪爆头了!

  血液脑浆四溅,整个脑袋电光火石间都被崩开了!鲜血顺着他残破的头颅源源不断流出来,破碎的皮肉摇摇欲坠,我只看了一眼,就恶心得恨不得找个地方吐。

  张蒙不愧是前特种兵,马上开始根据子弹轨迹搜寻枪手的位置,他指着不远处的山坡大喊。

  “在那!枪手在那!上车!快上车!”

  我和张蒙马上跳上那台越野车,那台车的驾驶位上已经被人插好了钥匙,果然是为周市长事先准备好的!

  帮助周市长越狱的人肯定就躲在附近,见周市长和我俩开始说话,心急之下居然直接开枪打人!

  究竟是如何惊天的阴谋,不得不以这种形式封口!?

  在车上,我迅速和组织汇报情况,队长和我说支援马上就到,让我俩务必紧紧追着枪手。

  张蒙一边紧紧盯着枪手的位置,一边把车开得飞快,果然,从张蒙说的位置也有一台全黑色越野车开出来!

  这枪手当着警察的面还敢开枪,究竟是何等穷凶极恶之徒?

  我和张蒙追得越来越近了,那台越野车被贴上了反光膜,从我和张蒙的位置根本看不清车里是谁。

  我拿出喇叭,朝那台车喊话。

  “警察!车里人停下来!你们涉嫌持枪杀人!”

从那台越野车上竟然钻出一个脸被挡得严严实实的杀手,端着枪就要对我俩扫射。

我和他的距离时远时近,我紧紧盯着他的眼睛,说。

“把枪放下!你是在袭击人民警察!”

隔着两台车的距离,我和他像豺狼一样对视,那是一双男人的眼睛,单眼皮,眼尾有皱纹,应该过了四十岁。

张蒙把配枪扔给我,大喊道。

“这车根本是坏的!油箱漏了!咱们追不上他!轮胎!打轮胎!”

还没等我拿起枪,对面枪口一低,看样子要朝油箱开枪。

同一瞬间,我和张蒙赶紧拉开车门滚下来。

一声巨响!

那台车被炸成了一团蘑菇云!

火焰在车上熊熊燃烧,满地都是碎片!

车子速度极高,爆炸之后仍然顺着公路往前跑,像一台行走的火炉。

我和张蒙顺着公路滚了好长一段距离才停下来,摔得鼻青脸肿,张蒙差点把腿都给摔断。

我搀扶着张蒙站起来,一直看着那台车停下来。

我咬牙切齿地说。

“我他妈要宰了这孙子!去他妈的!”

张蒙锤锤脑袋,明显是摔得头晕了,他往地上吐了一口带血的痰,说。

“去他妈的!这案子我还就查到底了!我看看到底是谁!”

  后来,我和张蒙找到了枪手蹲守的位置,除了找到一个子弹壳之外。

  还有一支香烟。

  古巴进口的香烟。

 

  潘峰却从此人间蒸发。

  我们成功在他的别墅里找到了铡刀、步枪,甚至吉普车的车钥匙。

  简直像他在别墅里故意留下的一封认罪书,上面他承认是连环杀人案的凶手,承认他记恨王蔓,想通过杀人吸引我们的注意力,好让项目停摆,让王蔓锒铛入狱。

  甚至承认,是他帮助周市长越狱,因为他想取得对王蔓不利的证据。

  一桩桩一件件,他是凶手这件事在如此铁证面前几乎板上钉钉。

  潘明鼻涕一把泪一把地说。

  “罪过!我弟弟不懂事,他犯了这么大的罪,我真不知道...我承认,我做了伪证,我以为我弟弟最多打架斗殴啥的,谁想他这么不争气!是我不对,警察,你们把我抓起来吧!”

  我仔细看过那封认罪书,确实是潘峰的笔迹。

  好像一瞬间,所有案子都破了。

  可...却又太快了。

  几乎只是几天的时间,我和张蒙还没来得及调查什么,整个案子就全部结束。

  我们以为会无比复杂的案情,居然以这么简单的方式向我们和盘托出。

  我们以为会更加艰难的追查过程,却突然只剩下抓捕潘峰一件事。

  潘明的确作了伪证,后来我们仔细看过监控录像,在元旦周围潘峰的确没有出现在他家附近,可...我们也没在任何路口里看见潘峰的踪影。

  不久后,我和张蒙就被派了新的案子,追捕潘峰的事情也被转交给了基层,这案子就这么没头没脑地结束了,我却始终觉得不对劲。

  不会这么简单。

  哪怕潘峰真做了这么多,真是在现场连一根头发都留不下来的凶手,他会把所有凶器留在别墅,他会突然逃走?

  简直像在故意告诉我们,潘峰就是凶手。

  我隐隐觉得,潘峰只是个棋子,被人推出来顶罪,好让调查匆匆结束。

  就像放了钩子之后,被鱼群所抛弃的那条鱼。

  他们希望,垂钓者能够就此满足。

  可我却没有权利再继续追查下去。

  王蔓的项目轰轰烈烈地开始了,她选择了市中心的老公园为地址,计划将老公园改造成一个游乐园,并在乐园门口,树立那尊造价过亿的雕塑。

  通过新闻,我发现整个项目的估价随着施工的进行变得越来越高,加上整体乐园的费用,几乎要超过十亿人民币。

  这个乐园在我上下班的必经之路上,每天下班,我总会在旁边的便利店买一盒咖喱饭,偶尔买一罐啤酒,然后坐在工地前面的长椅上吃完。

  叮叮哒哒,轰隆轰隆。

  工地像一个昼夜不眠的猛兽,以钢铁和机械为食,它吃进去一吨吨水泥沙土,吐出冲天的白烟,它得用血汗、金钱和时间喂饱,才能蜕变为图纸上的样子。

  施工的进展很慢,除了那尊雕塑,乐园里的设施几乎都停留在初始阶段。

  那尊雕塑,已经被人架上了钢筋的骨骼,像守候在乐园门口的幽灵战士。

  在夏天刚开始的时候,我认识了一个人,他总是和我在同一个时间去买咖喱饭,在同一个时间坐在不同长椅上,以同样的姿态凝望着这尊雕塑。

  我仔细观察过他,他的眼神透露出他是个有理想的人,他总是望得很出神,他的眼神很遥远,不像落在眼前的现实的雕塑上,反而更像是通过钢筋骨架去眺望更远的天际,眺望一些美好却不存在的事物。

后来我忍不住去认识他,他说他叫祁连,是工地上的人,主要就负责雕塑这一块。

祁连留着寸头,几乎像光头那么短的寸头,却总让我感觉,他应该留长发的。

他爱穿的亚麻色衬衫,喜欢的烟的牌子,甚至脸上的胡茬,都是应该属于一位长发飘飘的艺术家的,甚至他说话的腔调,都让人联想到长发,他应该放荡不羁,而不是利落精干,像入伍的新兵。

我和祁连后来坐到一条长椅上,在吃晚饭的那一个小时内聊聊天,我们聊的内容天南海北,不限于这个工地,不限于这座城市。

我渐渐发现我和祁连喜欢同样的电影、乐队、摩托车,可祁连是个有分寸感的人,我和他的来往只停留在长椅上的一个小时,像两个平行时空偶然的交错。

他说,他不喜欢这个项目,他纯粹是为了这尊雕塑才来,这雕塑是有灵魂的,不能被不懂行的人随随便便造出来。

我忍不住问。

“那你认识这雕塑的设计师吗?”

祁连转过头,看着我,很平静地说。

“我认识,她是我的大学同学,我唯一真正敬仰的人。”

我心里涌上一些心酸,试探性地问。

“那你...知道林文燕后来的事吗?”

祁连点点头。

“知道,所以我替她来完成这尊雕塑。”

我问。

“那你相信...她会自杀吗?”

祁连没接我的话,转过头接着眺望这尊雕像,许久才说。

“这是她最后的作品,我会帮她完成。”

5.

  我和祁连的关系从那天发生了根本性的转折,他开始接纳我进入他的生活,我却越发觉他是个神秘莫测的人。

  他身上有一种隐秘的脆弱感,他收入适中,人际关系简单,按理来说应该具备一定的幸福感,却是一个让人不会怀疑他会自杀的人。

  祁连后来经常带着我进入工地,他似乎把我认定为某种知音,渴望和我分享这座雕塑的所有进展。

  一天,我听到祁连跟别人打电话。

  “小杜,你快去幼儿园,把王总的儿子接回去,王总在大厦二十八层等你。”

  那天我和祁连借口有事先走,却偷偷跟着小杜到了幼儿园。

  我看见了一个四岁左右的男孩子。

  名字叫潘跃。

  没错,这孩子姓潘。

  却管王蔓叫妈妈。

  我赶紧和张蒙分享了这一重大发现,张蒙惊呼道。

  “这肯定是潘明和王蔓的孩子!这孩子四岁...那五年前项目开始的时候,王蔓就背着周市长和潘明在一起了,我去,他们之间的关系这么狗血吗!?”

  我激动地说。

  “这里头肯定有事儿!王蔓背叛周市长,就是为了这个孩子,为了潘明!那笔项目款肯定在这俩夫妻手里!”

  张蒙一拍大腿说。

  “所以他们选择牺牲潘峰!这样咱们就没法往下查,就不可能知道潘明和王蔓还有这么个孩子,他们肯定在隐瞒什么。”

  潘峰至今下落不明,案子几乎停滞不前。

  我咬咬牙说。

  “跟踪王蔓吧,看看能不能发现什么,找个切入点。”

  张蒙和我一拍即合,我俩就在彼此没事的时候开始跟踪王蔓,王蔓的行程出乎意料的简单,白天在公司,下午去她开的店里查账,黄昏的时候别人会把孩子给她接回来,她就带着孩子回家。

  王蔓的家,保安严格,几乎没人出入。

  甚至潘明都没有出现过。

  我在她家门外,和张蒙纳闷道。

  “这不应该呀,潘明之前只有一个女儿,这么大岁数得了个儿子,不应该宝贝得什么是的?咋一个月都不来看一回。”

  张蒙一边狼吞虎咽地吃着三明治,一边说。

  “夫妻不合呗,王蔓漂亮,却是个蛇蝎一样的女人,潘明又退休了,对她没什么用处了,估计就被抛弃了?”

  我说。

  “应该也是怕被人发现,现在王蔓的项目已经开始了,所有眼睛都盯着她,她不能在这个关头出错。”

  张蒙点点头。

  “潘明是前城建局局长,必然参与过之前的项目,王蔓辛辛苦苦把自己从里摘干净,不能因为潘明又卷进去,再说现在周市长死了,很多事情没人会再知道。”

  我和张蒙蹲守了快两个月,始终没有任何新发现,我俩正要放弃的时候,却发现了一些不对劲的地方。

  王蔓名下超过一半的餐厅,整天都没有几个客人,我和张蒙有意吃过几家,发现店里的服务员和厨师都只有几个而已,菜单上那些需要用昂贵食材的菜统统缺货,整个餐厅竟然只能做出来几道家常菜。

按理说这样的餐厅应该连年亏损,可她公司的财务报表却始终显示在高额盈利。

甚至食材费用、服务人员支出都高居不下,从账上看,她的餐厅个个火爆,每个都养着二十来个工作人员,天天鲍鱼龙虾要进好几卡车。

  所以王蔓在做假账。

  她在通过这些餐厅伪造收入,把来路不明的钱洗白。

  我大胆猜测。

  她可能不只为自己洗钱,她账上的消费额不来自于客人,而是来自于这座城市的一些大人物手里。

  所以她能左右逢源,人人都得给她面子。

  因为人人都承她的情,都有小辫子捏在他手里。

  如果非说王蔓有哪方面的天分,她不是善于经营社交,而是善于做账。

  翻手为云,覆手为雨,能把黑的写成白的,能把自己干干净净摘出去,能写得合情合理合法,让所有人,甚至执法部门都挑不出错。

  简直是游走在法律边缘的天才。

  张蒙说。

  “所以她非要承办这个天价项目,是为了把更多的钱洗白,就比如...上一个项目她私吞的那笔钱。”

  我点点头。

  “这可是一亿多人民币啊,她如果纯靠餐厅得洗白个二十多年,而且这么大一笔钱,无论她怎么转移都会引起执法部门注意,只能通过更大的项目。”

  张蒙简直钦佩起王蔓来。

  “最危险的地方就最安全...这真是,她不简单啊。”

  我则感叹人性的贪婪。

  王蔓貌美多金,聪明圆滑,却永远不知满足。

  真真是一条美女蛇。

 

  下班后,我坐在那条长椅上,再次和祁连攀谈起啦,我问他,对于王总的印象如何。

  祁连点起根烟说。

  “王总没啥不好的地方,对工人们都挺好,也不亏欠工资,就是这人太俗了,根本不懂艺术。”

  我笑道。

  “那是,谁能有你懂艺术?她上哪把你找来的?大艺术家。”

  祁连抖抖烟灰说。

  “是我找的她,我缺钱,没有这项目,我就只能在补习班带艺考的学生,我和你说,我带学生真是带够了!画的都什么玩意儿。”

  我问。

  “那你怎么知道,她一定会用之前的图纸?”

  祁连坏笑道。

  “我说了,她俗!画新图纸,找个新艺术家,是不是还得再拿钱?她就用以前的,一分钱不用花,我现在最多算个监工,一个月也就万八千,她再画图纸得上百万呢。”

  我说。

  “我还以为是林文燕和她关系挺好,她想把这设计彻底落成呢。”

  祁连哧了一声。

  “如果真的关系好,为什么宣发的时候,新闻稿上就没有提过林文燕的名字?哪怕一次呢?”

  我的手机震动起来,是张蒙的电话,张蒙在电话那头很焦急地让我赶到他女朋友的画室去。

  我正准备和祁连告别,祁连却说。

  “你知道吗?我上大学学雕塑,老师告诉我,无论多么坚硬的材料,都有最脆弱的地方。”

  他从地上抓起一把沙子,扬在天上。

  “只要在那个地方敲一下,整块材料就会成为粉末。”

  我听不懂,只能说。

  “那看来还是得避开,才能雕成吧?我有事先走了哈。”

  祁连朝我挥挥手告别。

  我快步跑向车的方向,却忍不住回想祁连的话。

  王蔓一次都没有提过林文燕的名字。

  对于艺术家,身后名甚至比身前财更重要,王蔓却如此讳莫如深。

  是嫉妒吗?

  

  我赶到张蒙女友的画室,却远远隔着窗户看到里面站着的王蔓。

  王蔓穿着一身整齐的黑色制服,正和张蒙女友寒暄。

  我一进画室,王蔓就走过来和我热情地握手,笑容满面地说。

  “楚警官,啊不,楚评论家,好久不见。”

  我心里却咯噔一下,来者不善,王蔓意识到了我和张蒙在追查她,肯定仔细查过我俩,甚至调查到了那场募资晚宴。

  王蔓走到张蒙女友的那副画旁边,说。

  “这幅画不错,我想收到我的画廊里,相信肯定会有人慧眼识珠的。”

  张蒙女友不敢说话,一个劲儿用眼睛瞟我。

  我只能打圆场说。

  “王总的画廊,肯定不是一般人能进的,多谢王总赏识。”

  王蔓看着我,挑挑眉说。

  “小张有事,你是他找来的吧?别怕,我们肯定能谈个好价钱,我看这位美女画家年纪轻轻就才华横溢,未来艺术生涯肯定很长的。”

  我说。

  “那王总是...什么意思?”

  王蔓转过身,用手指轻轻拂过那副画,说。

  “不知道楚警官懂不懂?艺术界也是有规矩的,在更大的画廊,就能卖更好的价钱,画家本人也会有更大的名气,如果有人愿意出资支持,那么相信这位小姐的画,肯定能够在国内外名声大噪。”

  王蔓的话说得很明确,她愿意给张蒙女友一个机会,成为她背后的出资人,捧她夸她,花大价钱买她的画,让她成为名画家。

  可...代价是什么呢?

  王蔓背对着我,她的背影也同样精致美丽,连头发丝都一丝不苟地挽进帽子里。

  我谨慎地说。

  “相信王总来这儿不是只为了买画吧?王总产业这么多,能抽空赏光,也是我们的福气。”

  她爽朗地笑了一下,说。

  “楚警官聪明,肯定能明白我来这儿是做什么。我为老不尊,劝您一句,难得糊涂嘛,人活得这么累,很多事情不用说的太清,反而会害了自己,您年纪轻轻,还有好多前程要奔呢,和我不一样。”

  王蔓就是王蔓,连威胁人的话说出来都如此动听。

  她的目的很明确,让我和张蒙不要再追查下去,听话的话,自然有说不尽的好处,可若不听话,恐怕就前程堪忧了。

  我也笑了一下,既然她要打迷魂阵我就陪她,说。

  “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人最重要还是得看清自己,要不一辈子都糊糊涂涂,有啥意思呢?”

  王蔓说。

  “糊涂有糊涂的福气,你还年轻,还想升职吧?还没结婚吧?好多事情搞清楚了,可能反倒活得更没劲。”

  我强硬地说。

  “我相信我自己的选择,我会为了我自己负责。”

  王蔓转过身来,朝我笑笑,说。

  “我是个做买卖的,这些年经商的经历告诉我,很多买卖,做是挣钱,不做其实我也没什么损失。”

  王蔓的笑,永远是真诚中夹杂着虚伪的,她用这笑提点你,不要和她作对,否则定是螳臂当车、精卫填海。

  她朝我走过来,点点我的肩膀,我的肩章应该在的位置,个说。

  “你们考虑吧,这买卖做不做。”

  她出门前,给张蒙女友留下了一张名片,她敲敲画板说。

  “如果有意向的话,上面的电话可以联系到我,静候佳音,小画家。”

  王蔓走后,我才发现我出了一身冷汗。

  张蒙女友把那张名片递给我,低着头说。

  “你们决定吧,我...不参合你们的事儿。”

  我朝她点点头,安慰道。

  “别怕,你是安全的,王蔓现在不敢做什么。”

  张蒙女友盯着自己的脚尖,默默说。

  “我不怕,但楚哥,如果不因为你俩,我会答应她的,你不知道,这个机会对我来说真的太珍贵了。”

  我再说不出什么,只能离开了。

  回去的路上,我给张蒙打电话,问。

  “还接着查吗?”

  张蒙斩钉截铁。

  “查!敢动老子的女人,必须查!查到底!”

6.

  我和张蒙决心和王蔓死磕到底,必须揪出这背后的阴谋来,哪怕找不到潘峰,也得找到王蔓洗钱的证据。

  王蔓的餐厅,却在一夜之间热闹起来,佳肴齐备,宾客盈门。

  我和张蒙没有搜查令,既不能直接去她的餐厅拿帐,也没有任何直接证据指向王蔓,王蔓除了洗钱之外,几乎是个没有任何错处的活菩萨,依法纳税,常做慈善,简直无懈可击。

  想来想去,我想到了祁连。

  我对祁连把这一切和盘托出,我问,王蔓在工地上有没有什么错处?

  祁连抽了一根烟,在这一根烟的时间里他都没说话,直到香烟燃尽,他起身把烟头扔进垃圾桶里,和我说。

  “跟我去工地看看。”

  我跟着祁连,再次来到了那尊雕像脚下,雕像已经初具了一些形态,场地里散落着被裁剪成不同长短的钢条。

  祁连蹲下来,捡起一根,递给我,说。

  “这东西,根本不值账上报的价。”

  我打量打量钢条,用两手握住,居然不费什么力气就可以折断。

  祁连蹲在地上抽烟,闷闷地说。

  “你记得林文燕吧?”

  我说。

  “当然,这一切就是从她父亲的死开始的。”

  祁连仰起头,在空中吐了个烟圈,说。

  “那你肯定知道,她爸就是卖钢材的。”

  我心里一惊,当初调查林父的时候并没有想到这层,林文燕负责这么大项目,她爸爸又是卖钢材的,难不成...这才是林文燕接手项目的初衷?

  如果林父能承包这个项目的钢材,林家轻轻松松赚个几百上千万不成问题。

  所以...林文燕身后的利益集团,和潘家兄弟看上的是同一块肥肉。

  潘峰哪怕豪掷一千三百万都想拿下的肥肉。

  我说。

  “你的意思是,她是为了让她爸爸挣钱?”

  祁连摇摇头。

  “你这么说是在侮辱她,我和她从大学就认识,她是我见过最纯粹的人,她来这个项目,纯粹就是为了施展才华,她是有理想的,那时候要不是她爸爸贪财,一直逼她接近周市长,她也不会参与进来。”

  我忍不住想起了潘峰。

  我和张蒙讨论过为什么潘峰会成为弃子,首先,潘峰对王蔓始终不满,甚至要用一些事情威胁潘明,自然被第一个踢出局。

  我反反复复看过那天审讯潘峰的录像,潘峰在盯着那块玻璃时,一直在强调林文燕的存在。

  漂亮。

  周市长。

  如果林文燕和周市长站在一起,而王蔓又选择了潘家兄弟,这俩伙人同时看上一亿多的工程款。

  最后周市长落狱,林文燕自杀,款项不翼而飞。

  简直是王蔓和潘家兄弟的绝对胜利。

  我有了一个可怕的猜想,我说。

  “...会不会林文燕,不是自杀?”

  祁连听了没动,只是凝视着那尊还没完成的塑像。

  我急切地问。

  “你相信林文燕不是自杀对不对!你是林文燕的知音,她这么有才华,又得看重,怎么会轻易自杀?”

  祁连看着塑像说。

  “你听过吗?有一句话是,万物都有裂缝,那是光照进来的地方。”

  我心潮澎湃,真相正在我心里缓缓浮出水面,我默默看着祁连,等他说下去。

  他说。

  “可我却觉得,万物都有裂缝,那是最脆弱的地方,因为里面藏了太多东西,一碰就会碎成粉末。”

  工地的探照灯照在他头顶,把他的脸映得一片惨白,他半跪在他的作品前,像最虔诚的信徒。

  他转头看我。

  “你的裂缝是,过于执着正义。”

  我说。

  “这...可能确实是我的缺点吧。”

  祁连的眼神中常常包含着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他的嗓子因为抽烟而变得沙哑,在一轮明月底下,在这尊雕塑面前,他和林文燕的往事,像一江春水向东流,缓缓从他的眼睛里流出来。

  从提起林文燕的那一刻,我就确信,他深爱着林文燕。

  他从不和我过多谈论林文燕,他只说林文燕是他唯一的知音,是唯一能看懂他作品的人。

  但他的眼睛无法说谎。

  祁连继续说。

  “可能林文燕的裂缝,就是太执着于完美吧,她想看到这尊塑像的完成,但项目打水漂了,她可能没法接受,才选择自杀的吧。”

  我看过林文燕的档案,她死于过量服用安眠药,她没有留下任何遗书,以一种决绝的方式离开。

  那尊未完成的塑像沐浴在月光里,钢筋暴露,面目模糊,某种程度上却是林文燕最珍贵的的遗物。

  祁连出神地凝望着那尊塑像,头上的探照灯,清晰地照亮在他头顶飘舞的烟尘,一瞬间,他像置身于某个教堂,塑像就是他崇敬的神,高贵洁白,独一无二,他是这神明唯一的信徒,他用自己的心脏做献祭,全心全意、虔诚无比。

  他亲手打造他的神,一笔一画,一刀一刻,用钢筋、用大理石、用最昂贵的材料。

  只为了跪在下面,平静地凝望。

  许久后,他站起身,挽过我的肩膀,说。

  “走吧,我也就能告诉你这些。”

  我和祁连在工地门口分开,我回到我的车上,他则步行走到地铁口。

  我默默凝视着祁连的背影,他一直在仰头看月亮,今天晚上的月光很淡,但他却固执地凝望着。

  我猜,他是从月亮里看到了些别的东西。

  祁连一离开我的视野,我赶忙就给张蒙打电话,我上来就说。

  “你有没有想过,林文燕不是自杀!是王蔓或者潘家兄弟,杀掉了林文燕。”

  张蒙倒吸一口冷气,说。

  “啥!?”

  我心潮澎湃,一股脑说下去。

  “假设啊,假设周市长真的把林文燕选定成了新情人,林文燕的爸爸卖钢材,肯定也想从里面分一杯羹,以至于林文燕也是那笔款项的知情人,如果周市长想把这笔钱给林文燕,王蔓就有充分的动机离开周市长,然后她选择和潘明在一起,最后他们为了吞这笔钱,把周市长成功送进去,那么只剩下唯一一个没被处理掉的。”

  张蒙咽下一口口水,胆战心惊地说。

  “是林文燕。”

 

  我和张蒙连夜回到警局,向上面提出再次开展调查的申请。

  如果林文燕、林父都在这个利益网里,那么一切就都能说得通了!

  五年后,潘家兄弟和王蔓为了新项目顺利进行,不惜杀人灭口,除掉五年前的所有仅存的知情人。

  所以死者是林老板,方局长。

  所以林文燕的尸体不翼而飞,他们害怕从林文燕的尸体上发现线索!

  第二天,我和张蒙就依法传唤了王蔓和潘明。

  王蔓来审讯室那天,又穿了一身红裙,鲜艳得像雪地上的血滴。

  我和张蒙分开审讯,一个审王蔓,一个审潘明。

  王蔓朝我一笑,说。

  “楚警官,想不到这么快就再见面了。”  

  我开门见山地问。

  “你杀了林文燕,对么?”

  王蔓却说。

  “不好意思,我和她不熟,只是在五年前的项目里见过而已。”

  我接着问。

  “那我问你,林文燕是不是周市长的情人?”

  王蔓把胳膊放在桌子上,十指交叉,说。

  “是。”

  我惊讶于王蔓的坦诚。

  “那周市长是不是因为这一层,才选用了林文燕的设计?”

  王蔓点点头,又说。

  “是。”

  我问。

  “林父是做钢材生意,也想过在项目里分一杯羹是不是?”

  “是。”

  “周市长被巡视组控制起来不久,林文燕就自杀,你认为这中间有关系吗?”

  “有,林文燕是畏罪自杀。”

  “畏罪自杀?什么罪?”

  “她是周市长的情人,我怎么知道她怕的是什么?估计怕自己也被抓起来吧。”

  王蔓说得言之凿凿。

  我故意问。

  “你不恨她吗?她可抢了周市长。”

  王蔓潇洒地笑笑,说。

  “多亏她呢,我才能离开周市长。”

  我抛出了会心一击。

  “潘跃是你和潘明的儿子,对吗?”

  王蔓明显有备而来,说。

  “对,我离开周市长之后就和老潘在一起,怎么了?”

  我逼问道。

  “你为了这个儿子,为了这笔钱,不惜杀了林文燕,把周市长送进去,你可真是慈母之心。”

  王蔓只是盯着我,不说话。

  我看着王蔓的眼睛,继续说。

  “无论是不是潘峰,恐怕都没想过真的救周市长出去吧?那台车的油箱是漏的,你们准备狙击手,不是为了提前灭口,而是为了在他上车之后打中油箱,把周市长的死伪造成一场意外。”

  王蔓的眼睛眯了起来。

  我说。

  “人算不如天算,你们没想到是我俩撞上了周市长,你知道周市长死前和我说了什么吗?”

  她轻笑几声,说。

  “无非是说,是我举报的他,我把自己摘干净这些话呗?我都听烦了,你信吗?”

  我缓缓说。

  “不,他以为我俩能救他,他告诉我那笔钱被藏到哪了。”

  王蔓不说话了,我从她的眼睛里看到了些动摇,我说。

  “那笔钱都被换成现金,所以任何账户上都查不到,但是周市长告诉我在哪了。”

  她盯着我,像蓄势待发的蛇。

  说完这句话,我也没再说话,我和她沉默地对视着,用目光完成了一次次火并。

  最后,王蔓俯身靠近我,说。

  “如果你知道,那还请你抓紧上报,这笔钱困扰我很久了,我也想知道这钱在哪。”

  说完,她在我耳边吹了一口气,吹得我耳朵直痒,她笑着说。

  “楚警官,毕竟你还年轻。”

  我咬着牙看她。

  她缓缓靠回椅背,好整以暇地说。

  “你还年轻,你不知道,死人不会说话。”

7.

  最终,我和张蒙没有拿到任何有效的口供,王蔓和潘明显然事先串通好了说辞,一口咬定林文燕是畏罪自杀,除此之外一概不知、一概不认。

  几天后,张蒙却收到潘明的短信,上面写着他愿意戴罪立功、成为污点证人,帮忙搜寻王蔓违规经营的证据。

  比潘明搜寻的证据先到的,是王蔓的死。

  那天下班后,我照常到便利店买了个咖喱饭,走到长椅上和祁连闲聊,我和他开玩笑。

  “你抓紧完工吧,要不这工程又得烂尾了。”

  祁连喝一口咖啡,笑着说。

  “那是,被你盯上,王总肯定要进去了,我这边也快结束了,就这两天的事儿。”

  我可惜道。

  “就是吧,只能给她定个经济罪,潘峰把杀人案的罪名都顶了,不找到潘峰,没法把王蔓定为帮凶。”

  祁连气定神闲地说。

  “没关系,只要她也受到惩罚了就好。”

  我和祁连聊着天,那边工地上却骚动起来,有个戴安全帽的工人惊慌失措地跑出来喊。

  “不好了!死人了!王总死了!天台!死在天台了!”

  我猛地站起身来,让工人带我到案发现场。

  王蔓死了!

她的尸体在她所拥有的那座大厦天台上被发现,同样的手法,一切两段,血竭而死!

工人说,只是去天台上找东西,却没想到发现了一具尸体。

从王蔓身上流出的血液刚刚干涸,凶手肯定还没跑得太远!

我赶紧拨通总局的电话,以大厦为中心全方位封锁,这回必须要抓到凶手!

很快,张蒙就赶过来,他和我说有人在这一片发现了潘峰的身影,据说和发现尸体的时间颇为接近,也就是说,潘峰极有可能出现过这座大厦里!

经过盘查,警方锁定了一台一路狂奔,屡屡超速的黑色吉普车,吉普车没有贴反光膜,无数个监控摄像头确认过,里面坐着的就是潘峰本人。

考虑到潘峰极有可能持枪,我们联合特警部队,以吉普车为中心,呈包围态靠近,上面发话,潘峰犯罪手法残忍、多次杀人,这次必定要抓捕归案。

潘峰几乎把车子的速度开到了极限,我们追了整整一夜,才勉强拉近和潘峰的距离。

我和张蒙,作为这次案子的主要负责人,主动申请和特警同赴前线,要当亲手抓了潘峰的人。

我们预测过潘峰的逃跑路线,在每条支路上都提前布好了路障,更有全副武装的特警守候着,只待潘峰自投罗网。

我有预感,我能抓到他,潘峰那台车油耗极高,以他的速度最多再跑几个小时油箱就会见底,他路上必定会加油,这恰好给了我们追上他的时机。

又追了整整一上午,我和张蒙已经一天一夜没合眼,但整个人状态却都极为亢奋,如果抓到潘峰,尤其是活着的潘峰,一切都会真相大白、水落石出。

我和张蒙说。

“没想到,潘峰还敢出现,居然还敢杀人。”

张蒙说。

“估计是看王蔓和潘明被传讯了,怕自己的行踪被暴露吧?他和王蔓约在天台,应该是想勒索一笔钱。”

我想起来,情报科的人说,盘查过监控录像,这台车在潘峰潜逃的几个月内从没有离开本市,看来潘峰是找了个地方躲起来了,想等风头过了再跑。

我感叹道。

“他真是丧心病狂,要不到钱就算了,居然还敢杀人,还敢用相同的手法,这孙子胆子也太大了吧?”

虽然我之前认为潘峰只是替罪羊,可既然王蔓死时潘峰出现过,死者的死法又都相同,那么极有可能之前两起也都是潘峰做的。

张蒙却说。

“你真觉得,这次是潘峰做的?”

我看看张蒙。

张蒙继续说。

“这不合理,潘峰知道警察在通缉他,如果用的是相同的手法,那简直就承认是他做的了,他怎么可能还继续逃得出去?”

我说。

“还有一种可能,他在威胁潘明,潘明看到这个手法肯定知道是他,他想杀了王蔓之后,逼潘明掏钱。”

张蒙停了一会儿,说。

“我倒没想那么多,我理解不了杀人犯的这些弯弯绕,但我看过那具尸体,我觉得不像是之前的凶手做的。”

我一边观察着前面的情况,一边说。

“都是一刀切成两半,有什么不同?”

张蒙说。

“之前的尸体,被分割得很美丽,这一具不是。”

我瞥一眼张蒙,骂道。

“变态!你说啥呢?”

张蒙掏出手机,给我看,说。

  “之前两具尸体,截断线都在黄金分割点上,但这一具没有。”

  我眯着眼睛看,网页上是关于黄金分割点的介绍。

  黄金分割点是指把一条线段分割为两部分,使其中一部分与全长之比等于另一部分与这部分之比。其比值是一个无理数,取其前三位数字的近似值是0.618

  我把手机还给张蒙,骂道。

  “屁话,你能看出来这么精细?”

  张蒙白我一眼。

  “直觉好吧?直觉。”

  我和张蒙继续行驶在这条公路上,公路两头都已经做了封闭戒严,确保没有平民闯入,这条公路是村道,没有监控和测速,近乎笔直,只有偶尔几个弯,两侧都是青山良田,如果是自驾出游,应该会是不错的风景。

  突然,我的对讲机响了,我赶紧接起来。

  “发现目标车辆!发现目标车辆!”

  是天空上的无人机暴露了潘峰的位置,此时潘峰和我们仅仅距离三公里!

  我赶紧部署下去,所有人全速追击,务必要把潘峰缉拿到手。

  张蒙看我一眼,迅速把油门踩死,车子一瞬间像子弹一样弹射出去。

  我无语了,说。

  “你能开这么快,早干嘛了!”

  张蒙扁扁嘴说。

  “你不懂,开太快回头队长要骂我。”

  很快,我和张蒙就看到了那台黑色吉普车的身影,我掏出喇叭,朝前面喊话。

  “潘峰!你已经被包围了!请你放下武器,走出车门自首!”

  前面的车辆没听见似的,继续保持着玩命的速度飞奔。

  我们和潘峰始终保持着固定的距离,我们已经都把油门踩死了,在物理学上讲彼此几乎是相对静止的,现在比的就是谁的油先耗光。

  我赌,是潘峰。

  果不其然,追击了大半个小时后,潘峰的车速就越来越慢,眼瞅着我们就要追上他。

潘峰突然一个急转,直接车身横住,挡在我和张蒙正前方。

  我和张蒙来不及变速,差点一头撞上去。

  他几乎在公路上绕着我和张蒙的车开了一圈,趁我俩为避免撞击不得不减速的关头,他一踩油门再次飞驰出去!

  张蒙骂道。

  “他妈的,耍老子!”

  潘峰的油箱肯定已经见底了,他现在用这种小技巧就是为了拖延时间,潘峰车速太快,如果我开枪打爆他的轮胎,他大概率会从公路上翻下去,必定车毁人亡。

  我们和潘峰的距离越拉越近,潘峰甚至双手离开方向盘,从车窗钻出来,举着枪试图瞄准我们的车胎或油箱。

  我再次看到了那双眼睛,追击周市长时向我开枪的那双眼睛。

  果然是他。

  我大喊。

  “不要再挣扎了!我们已经把你包围了!”

  潘峰二话没说直接开枪,前面防弹玻璃上瞬间多了两个子弹。

  我迅速给手枪上膛,去瞄准潘峰的胳膊或者大腿,潘峰知道太多东西,我不能在这儿把潘峰击毙。

  潘峰的车子没了控制,几乎是在公路上飘逸,潘峰的位置变化莫测,我不敢贸然开枪。

  潘峰却对着我和张蒙紧抓不放,他几乎已经放弃了瞄准,只是随便开枪,很快,我俩的车身上叮叮哒哒布满了弹痕。

  对讲机里说。

  “支援马上就到!支援马上就到!”

  我瞄着潘峰的大腿,试着开了一枪,却只打在了他的车门上。

  潘峰眼看着后面跟的警车越来越多,一咬牙,居然又从车窗钻了回去,他一踩油门,把车子的速度再度开到了极值。

  我从后视镜看进去,后面已经跟上了数十台警车,大概率潘峰跑不了了。

  就在这个时候,潘峰居然一个急刹,从车上跳了下去!

  潘峰在路上滚了几圈就迅速站起来,他一手拎着枪,一头朝着前面的加油站飞奔。

  等我和张蒙赶到的时候,潘峰已经挟持了一个加油站的工作人员为人质,一见我俩来,他就大喊道。

  “我要车和钱!要不就把他打死!”

  我俩亮出枪,把枪口对准潘峰,小心翼翼地接近他。

  我喊道。

  “把枪放下!你已经被包围了!”

  潘峰却只是一遍遍大声重复。  

  “我要车和钱!要不就把他打死!”

  后面,特警部队迅速赶了上来,特警们拿着盾牌和枪,把潘峰围了个严严实实。

  我说。

  “这是你最后的机会!把人质松开,把枪放下!”

  潘峰居然直接朝特警开枪,却只打在了盾牌上,他大骂。

  “妈的!逼我是吧!”

  说着,枪口一压,直接打断了人质的一条腿!

  人质一声惨叫,潘峰又把枪口顶在人质太阳穴上,凶狠地说。

  “散开!都散开!让我跑!要不我杀了他!”

  我的对讲机里传来。

  “考虑直接把犯人击毙,以保障人质安全。”

  我正准备说。

  “不...潘峰有用。”

  潘峰就再次开枪,这回是打在一个特警的头盔上。

  电光火石之间,潘峰脸上多了一个红点,表示着狙击手已经完成定位。

  潘峰试图用人质遮挡自己,但那红点始终牢牢追随着他。

  我深吸一口气,大喊。

  “这是你最后的机会!把人质松开,把枪放下!”

  潘峰却对我举起枪。

  他刚把手指搭上板机的一瞬间,狙击手开枪。

  这是我今年第二次,看见整个人头被打爆的时候。

  潘峰被当场击毙,他的脑浆甚至飞到了我脸上。

  我胃里一阵翻涌,直接扑倒路边吐了出来。

  张蒙过来把我扶起来,拍拍我的后背,安慰道。

  “没关系,至少这一切都结束了。”

8.

  结束了吗?

  并没有。

  潘峰死后,我们在他的车上找到了铡刀和子弹,铡刀上查到了王蔓的DNA,还有一个手机,里面只有一条短信,上面的收件人是王蔓。

  “明天八点大厦,不见不散。”

  我和张蒙以为一切尘埃落定,正准备结案的时候,第二天情报科却突然查到,潘峰的车是从一个郊区的院子里开出来,我们摸到那个院子,却发现了一座地牢。

  潘峰不是潜逃,而是是被囚禁在那。

  他消失的这些日子,他都被锁在这座地牢里,暗无天日,无法接触到外界,只有一台电视机。

  而那台黑色吉普车,经过仔细比对,也正是当时追击周市长,在我和张蒙前面的那台。

  也就是说,潘峰和坐在驾驶位的人一路行驶到这个院子,驾驶位的人把潘峰囚禁起来,直到那天才让潘峰逃出来。

  我只觉得毛骨悚然,我和张蒙说。

  “那台吉普车的反光膜被撕下去了。”

  张蒙在那座地牢里,正仔细搜寻着线索,见我说话,抬头看向我。

  “撕反光膜的人,是故意让潘峰来送死的...潘峰只是牺牲品!”

  张蒙呆呆地看我。

  我失控了,大喊道。

  “咱们都被耍了!凶手是事先约了王蔓,把人杀了之后,再故意让潘峰出现在大厦的,潘峰是被人骗出来的!”

  “那些证据是故意放在车里的,凶手就想让潘峰顶罪!”

  张蒙冷静地分析道。

  “潘明,只有潘明,知道这一切的人只剩下潘明了。”

  我马上通知警局,封锁所有交通,必须抓到潘明。

  却是在潘跃的幼儿园门口抓到的他。

  潘明很平静地抱抱孩子,在孩子耳边说些什么,就跟着警察上车了。

  在审讯室里,潘明很配合工作,他承认是他伙同潘峰帮助周市长越狱,也是他在王蔓的示意下用潘峰顶罪,甚至把潘峰关进地牢。

  我和张蒙坐在桌子的另一侧,很难想象桌子对面慈眉善目的潘明,居然是这一切的始作俑者。

  很久,我才开口。

  “你杀了王蔓,让潘峰顶罪,对吗?”

  潘明倒是回答得很流利。

  “对,当年周市长进去后不久,王蔓就生下了我的孩子,那段时间我们很融洽,我用局长的身份敛财,她帮我洗钱,好景不长,我退休了,她就像变了个人似的,不仅要把孩子抢走,甚至威胁我,如果说出她当年的事情就把这些年我受贿的证据说出去。”

  张蒙问。

  “王蔓当年的事情?”

  潘明笑笑,说。

  “王蔓杀了林文燕。”

  我和张蒙倒是一点不惊讶。

  潘明继续说。

  “五年前那个项目,本来是王蔓牵头,那时候王蔓还是周市长的相好,这项目能帮他们捞不少钱,王蔓首先联系得我,让我弟弟出一笔钱,先凑够这个工程款,这样项目才能顺利进行,她承诺我和我弟弟,里面肯定会有很多好处。”

  “我弟弟那时候年纪小,真以为能挣大钱,几乎把所有身家都赔进去了,我弟弟不止给了王蔓一千三百万,他给了两千三百万,因为王蔓说,得给当时的规划局局长方义成一千万,这样项目才能顺利审批。”

  “我弟弟钱都花进去了,周市长那边却变了,周市长迷上了这个项目的设计师,就是林文燕,林文燕的爸爸是干钢材的,据王蔓说,周市长想把项目给林文燕父亲,我弟弟从那时候就不高兴了。”

  “后来,周市长因为林文燕,就和王蔓闹掰了,王蔓就主动找到我,和我投怀送抱,她说会让我从项目里捞到好处的,只要我愿意帮她,不久后,她怀上了我的孩子,周市长更看不上他,王蔓眼瞅着就要被踢出局了。”

“王蔓那时候和我兄弟俩说,不破不立,如果周市长还在,这项目肯定落不到我俩手里,于是,我帮着王蔓做账,又上下打点,终于把她她摘干净,又顺着她的意,把周市长举报了,周市长被拘捕后不久,林文燕就找上我们,说要把我们也举报,让我们陪周市长一起坐牢。”

“王蔓就想把林文燕做掉,毕竟这事情就这几个知情人,只有死人才不会说话,我当时劝她拿钱消灾,王蔓不肯,说实在的,王蔓确实恨林文燕,不是林文燕,周市长也不会厌弃她,然后王蔓就带着我弟弟,强行闯入了林文燕家,给她灌下了巨量的安眠药。”

“林文燕就被定性为自杀,我和我弟弟以为从此就没有障碍了,工程款却消失了!整个项目就此停摆,我倒还好,靠王蔓捞了不少,苦了我弟弟,花了那么多钱,公司资金链都断了,却没有任何下文了!从我退休之后,我弟弟和我们的关系就越来越差,开始整天和王蔓要钱,但王蔓就是咬死不给。”

“如果不是杀人案,估计我弟弟就被王蔓成功踢出去了,毕竟他也破产了,有什么资格和王蔓叫板呢?整个城市,叫得上名号的几乎都和王蔓有关系,我弟弟怎么和王蔓比?胳膊拧不过大腿。”

“王蔓好不容易重新开始项目,当然,肯定是为了洗钱,紧要关头却出了这档子杀人案,先死了林老板,接着死了方局长,眼瞅着要查到当年的事,王蔓就告诉我,必须得把周市长做了,这样才万无一失。”

张蒙问。

“所以也是王蔓,决定用你弟弟顶罪?”

  潘明却摇头。

  “王蔓不知道那天车上是两个人,我是偷偷把我弟弟带去的,我知道,这事儿必须有人顶罪警察才不会查下去,我之前就决定,把周市长干掉之后就把我弟弟关起来,最好让他一辈子都不见天日。”

  我忍不住说。

  “他可是你亲弟弟,你心就这么狠?”

  潘明笑得很和善,说。

  “我有儿子,儿子可比弟弟亲,为了儿子,我好歹得保全了我的晚节,而且潘峰被我关起来,是个能和王蔓叫板的筹码,如果王蔓执意不让我见儿子,我就可以用这个威胁王蔓,潘峰可恨死她了,只要潘峰能出去,会用尽一切办法把她送进监狱。”

  我问。

  “你是从什么时候决定杀王蔓?”

  潘明回想了一下,说。

  “审讯那天吧,那天王蔓回去之后就威胁我,说如果我说出去半个字,她就把一切都吐出去,我那时候意识到,这事儿警察肯定要查到底了,我不如借着我弟弟的手,直接把王蔓做掉,这样就结案了,谁也不能再威胁我了,”

  我问。

  “你当时是怎么犯案的?周围没有一个人见过你。”

  潘明说。

  “前一天我解开了我弟弟的牢门,给他把车放好,我告诉他是王蔓指使我把他关起来的,让他明天在特定的时间去大厦,和我一起把王蔓杀了,我弟弟傻,从小最听我的话,心里又恨死了王蔓,他同意了。”

“当天晚上,我在工地没人的时候溜进去,我在那给王蔓打电话,把她约到天台,和她说商量怎么逃避警察追捕,她一来我就从背后把她敲晕,接着用铡刀砍呈两半,伪造成和之前一样的案发现场,最后我把天台的门锁死,溜下去,跑到供货商的车库,钻进车里跑的。”

  张蒙感叹道。

  “如果不是因为地牢被发现了,我们想不到你身上。”

  潘明惋惜地说。

  “那天晚上王蔓已经死了,我怕儿子一个人在家害怕,就去陪了他一晚上,要不早就把那边处理好了。”

  我想起来那笔失踪的款项,问。

  “钱到底在哪?”

  潘明却摊摊手。

  “钱的确在王蔓手里,但她藏起来了,我和我弟弟都不知道。”

  张蒙反问。

  “不是为了吞这笔钱,你会这么急着杀王蔓?”

  潘明始终一口咬定不知道钱的位置,他说。

  “钱我已经挣够了,加上王蔓给儿子的遗产,我能和儿子出国过好日子,谁能想到,你们警察动作这么快。”

  张蒙问。

  “所以那些证据,都是你一开始就放到你弟弟那的,你存心想陷害他,要他死,要他说不出真相。”

  潘明点点头。

  我盯着他的眼睛,说。

  “你知道吗?哪怕你弟弟最后被警察团团围住的时候,他都没把你说出去。”

  潘明叹口气,说。

  “所以我说我弟弟傻嘛,我知道我对不起我弟弟,但我没办法,冤有头债有主,这一切得有个人承担。”

  就此,案情明晰,一切尘埃落定。

  潘明因故意杀人罪被判了死刑,但他坚持上访,坚持说一开始的两起杀人案不是他做的。

  但一直在他被执行死刑前,都没有法院相信他的说辞。

  很久后,我和张蒙喝酒,讨论到这个案子。

  张蒙相信潘明的说法,和我说。

  “他没有动机,他完全是因为这个杀人案才被逼成这样的,不是一开始的连环杀人案,就不会引起警方注意,咱们根本不会去查五年前的项目。”

  我想了想说。

  “无人生还了,那还有谁呢?”

  张蒙狠狠喝了一口啤酒,说。

  “管他呢,这案子太阴暗了,就这么结束吧,所有人都得到了应有的惩罚,这样不好吗?”

  我没话可说,只能继续喝酒。

  后来,潘跃的幼儿园老师给警方报告了一个地址,说潘跃说爸爸在那里藏了重要的东西。

  那是一个郊区废弃的房子,警方赶到时发现。

  里面装满了人民币,现金。

  正是不翼而飞的那笔工程款。

  王蔓死前他终于逼问出了钱的下落,恐怕那晚上潘明不是在陪孩子,而是在急着转移那笔钱。

  真正让他被缉拿归案的不是灵光一闪的父爱。

  而是人性深处的贪婪。

  9.

  潘明死后,王蔓的项目最后被另一个开发商接过去,在雕塑马上完成的那天,祁连把我叫过去,说要让我观摩观摩。

  那尊雕塑只差一块铁板就完全落成,祁连站在雕塑的空心里,朝上出神地仰望,他和我说。

  “万物都有裂缝,这尊雕塑的裂缝在这。”

  他说着,用一根钢管敲了敲上面一个位置。

  这座雕塑体型巨大,祁连站在雕塑里,像被这座雕塑温和地拥抱着,太阳光从雕塑外面投进来,照在他头上,像教堂天使画像上的金边。

  他沐浴着阳光,朝我盈盈一笑,说。

  “谢谢你。”

  我心底突然闪过一个不好的预感,祁连话音刚落,他就举着那根钢管从他诉说的裂缝探了进去。

  霎时间雕塑崩塌,钢筋水泥扑簌簌砸下来,顿时淹没了祁连!

  等到救援人员赶到,却从地里挖出了两具尸体。

  一具是祁连的。

一具则是林文燕的。

我一看见这两具尸体就浑身冰凉,林文燕那具尸体是被事先埋在雕塑下面的,怪不得警方一直找不到。

  一个可怕的猜想击中我的心,恐怕祁连才是头两起杀人案真正的凶手。

  后来我找到祁连的家,那是一个很破的地下室,墙上挂着两个遗像,一副是祁连早夭的母亲,一副则是含着笑的林文燕。

  在他的地板下,我找到了凶器。

  居然只是一把砍刀。

  祁连怀着巨大的恨意,抱着要替林文燕伸冤的决心,以雕塑家的手笔,从黄金切割点,仅用一把砍刀就把受害者切成两半。

  切面完整,一刀完成。

  这是祁连的复仇,是祁连的宣告,是祁连不惜一切代价的天谴。

  最后,以林文燕的作品为坟墓。

  他们相拥而眠。

  而一切罪恶,尽数烟消云散。

 

  我想起有一天下午,我和祁连坐在长椅上聊天,我故意问他。

  “你是不是喜欢林文燕,她知道吗?”

  祁连笑笑,没有正面回答,只是说。

  “我一出生就没了爸爸,是我妈妈把我带大,在我艺考那年我母亲去世,我在艺考班和林文燕认识,她总是那么优秀,有特别出色的点子。从那时候我就很欣赏她,我家穷,艺考班没人爱和我玩,只有林文燕会照顾我,给我一些她用不完的画具,有时候还会给我吃水果呢,她是我见过最善良的人。”

  我问。

  “你俩不是上过同一个大学,你就没想过表白啥的?”

  祁连摇摇头说。

  “我只要能站在她背后,能帮助她完成梦想我就知足了。”

  我在祁连家里找到一张合影,来自林文燕带领的五年前那个项目,照片里,林文燕站在C位,朝着镜头自信一笑,而祁连站在角落里,眼含向往地看着林文燕。

  那个时候,他们都没预料到世事无常、人心险恶,没料到王蔓的蛇蝎心肠,没料到会有不翼而飞的工程款。

  祁连只想帮助林文燕完成她的作品。

  因为林文燕就是从他的裂缝里照进来的那束光。

 

 

  

  

  

  

凶手

我在玫瑰的遗书中见到你

在宝石的坟墓中望见你

在蜡烛的濒死中听见你

在无尽的愁肠中躲避你

它们与我在冥界留下线索

却不敢说出你

赝品

1.

  傅桓跟沈玉说的第一句话就是——我喜欢你。

  以至于沈玉始终深信不疑。

  沈玉是个十八线女主播,每天定时定点上播四小时,全程搔首弄姿,对着小小的手机屏幕跳当下流行的艳舞。

一般没人给她刷太大的礼物,沈玉更多时候像在自娱自乐,她唱着歌,跳着舞,走的是美女独美路线,也不要求礼物,也不要求点赞,和观众几乎没有互动。她从不和观众说话,观众们只能听见背景里各式各样的古典乐,她的直播间一贯是没多少人的。

她的背景是一个宽敞的客厅,客厅的装潢典雅大方,在沈玉身后挂着一副西方肖像画,画上是穿着深蓝色衣裙的宫娥。

沈玉的直播设备似乎不太好,她的网络时断时续的,有时会突然卡住,有时会突然变成黑屏,而当黑屏消失后,沈玉在屏幕里照旧跳着舞,她像身后挂着的山水画一样超然世外,像对网络延迟毫不知情。

她跳着,唱着,沉浸在自己的世界。

突然,有人给她刷了一个价值一万块的礼物。

一瞬间,屏幕被绚烂的特效淹没。

站在手机屏背后的陈猛惊了,赶紧小声叫她。

“来活儿了,来活儿!你抓紧来谢谢人家!”

沈玉慢悠悠转完最后一个圈,用一只脚停住,扭过头,面无表情的看了陈猛一眼。

陈猛急了。

“快快快,快谢谢人家给你刷的礼物。”

沈玉这才走向屏幕,她在屏幕前站定,勾起一个笑,说。

“感谢榜一给我刷的礼物,主播谢谢您!”

沈玉向镜头鞠躬。

陈猛不断叮嘱道。

“热情点,热情点,和人家大哥说说话!”

沈玉用手扒拉扒拉屏幕,发现榜一是一个叫——“天生李太白”的人。

她堆起更谄媚的笑,扭扭腰肢说。

“感谢天生李太白给主播送的礼物,感谢您!”

天生李太白说了一句。

——我喜欢你。

沈玉热烈的回应。

“谢谢您的喜欢,主播会更加努力的!”

天生李太白又说。

——不用笑,我喜欢你本来的样子。

沈玉的笑尴尬的凝固在了脸上。

——天生李太白离开您的直播间。

沈玉一瞬间就收起了所有笑容。

陈猛直拍大腿。

“你说你,怎么不好好表现!这多好的一条大鱼!”

沈玉冷冷地看他一眼,又走了回去,继续沉浸在她自己的世界。

陈猛想,可能天生李太白说的对,沈玉是天生不适合笑的。

她是骨子里都透着冷的人,眼角眉梢都带着冰,她不笑时,她的美丽反而更能自然的膨胀,当她笑时,反而像用西方油彩画山水画,美则美矣,可处处都透出一股不和谐来。

沈玉站到镜头面前,跳了几段流行的舞蹈,又跳了一会儿古典舞,她跳古典舞时更好看,一举一动,一步一舞,伴着背景里若有若无的鼓声,她像仕女图中的女人一般神秘。

中间,沈玉的设备又断了几次网。

当直播完毕,沈玉走到手机前结束直播时,她身后挂着的是一副抽象画,画家毫不吝啬的用着大红色的油墨,整幅画像熊熊燃烧的地狱。

 

沈玉把高跟鞋一脚踢开,问陈猛。

“卖出去几幅?”

陈猛看一眼手机,愁眉苦脸地说。

“才一副,就那副山水画卖出去了,拢共也没卖多少钱。”

沈玉坐到沙发上,开始卸妆,她利索地把耳环摘下来。

“那咋办,这个月的业绩是不是不够了?”

陈猛走到她背后,把那副抽象画摘下来,很随意地放在了一旁的画堆里。

那些画被很散乱地堆着,画的风格年代各异,画的真假也都难以言说,但它们都在沈玉的直播里出现过,沈玉的直播,名为卖色,实为卖画,沈玉只是掩人耳目的幌子,真正值钱的是挂在她背后的画。

只有懂行的人,才能找到沈玉的直播间,才能一眼看出这直播间到底卖的是什么。

类似于卖古董的鬼市,直播间挂着的画自有一套说法,它们大部分是来路不明的玩意儿,或是司法拍卖的流拍品,或是根本是走私或者偷来的东西,这些东西,通常都标配一套传说,标价均是不菲,奈何见不了光,不能去正规拍卖行鉴定,所以真真假假,自在人心,

这些东西每一件都价值上百万,买主都是有来头的,他们同样也不愿意暴露在阳光下,于是这中间就多了许多中间人,他们是买主的影子,把买主层层掩盖在阴影下,这里面有人负责呈递细节,有人负责把来来回回的钱款洗白,有人负责保存与展示画品。

而沈玉和陈猛,则是这条汹涌的利益链里最不值得一提的小虾米,他们受命于一个据说背过人命的大哥,只负责展示和运送画,大哥给他们定下目标,一幅画他们能挣个几千块的提成,每个月完不成业绩目标还要受罚。

大哥并没有让沈玉和陈猛了解这些画的具体价值,蒙着眼睛干活的驴才最忠心。

陈猛坐下来,狠狠抽一口烟,说。

“要不你和观众们互动互动?咱们靠直播也能挣点。”

沈玉继续卸妆。

“你以为那么容易?大哥不是说,咱们不能太引人注目吗?”

陈猛叹口气。

“那这画卖不出去咋整。”

  沈玉把卸妆的东西一股脑丢到垃圾桶里,拎起包就走。

  陈猛在沈玉背后闷闷地说。

  “你别像个局外人似的,咱俩欠人家那么多钱,一个月还不上你都别想好过,你上点心,咱俩多挣点,一个月不是还能剩点,还能早点离开这个鬼地方。”

  沈玉头也不回地说。

  “你什么意思。”

  陈猛干笑两声,说。

  “你别急,你看你,一说你就急,我的意思是,大哥说有几个买主,让你有兴趣的话去陪一陪。”

  沈玉推开门就走。

  “我没兴趣,我还得画画。”

  在她关上门的瞬间,她听见玻璃破碎的声音,大概是陈猛又把什么东西砸了,但沈玉不在意。

  她背着画板,来到家附近的公园,这是沈玉平时唯一的消遣,画画。

  她每次对着画板一坐就是一下午。

  可每每当她离开时,她的画布都是空白的。

2.

  一连十天,天生李太白每次都会在沈玉直播的中途来刷个礼物。

  天生李太白说。

  ——不用感谢我,我喜欢你,我刷完就走。

  沈玉每次也都只和他说声谢谢,不再有更谄媚的行为。

  陈猛倒是欣喜若狂,李太白刷的十万块钱正好填补了他们业绩的空缺,甚至还剩下了点,他算是感受到被榜一大哥收买的快乐了,陈猛甚至想捞笔更大的。

  陈猛劝沈玉。

  “你主动点,和人家发个私信,加个好友,两个人出来吃个饭认识认识,不好吗?”

  沈玉眉毛一挑,两道像冰刀一样的眼神刺过去。

  “你什么意思?”

  陈猛苦口婆心。

  “你说咱们卖画也整不了几个钱,你陪人家吃个饭,他肯定会给你买礼物,到时候这钱不就来了!”

  沈玉性子冷,有时候像林黛玉,一出口就要伤人。

  “你还是要我去给人家陪睡!”

  陈猛这下只能说。

  “我没这个意思,只是要你和人家吃顿饭,人家肯定是念过书的,不至于。”

  沈玉问。

  “那如果,我把下个月的业绩挣出来了,你能不能放我出去玩几天?”

  陈猛说。

  “你想去哪?你别想着逃,你知道逃不掉的。”

  沈玉淡淡笑了一下。

  “我不能害了你,你放心,我就是在这周边采风。”

  陈猛拍板了。

  “那行,业绩挣够了,姑奶奶你爱怎么玩怎么玩。”

  沈玉拿起镜子,用眉笔给自己画了两条纤细的眉毛,与镜头前的浓妆相比,沈玉更适合画淡妆,像天青色一样淡的。

  “那你和他先聊一阵儿吧,约他出来吃个饭。”

  陈猛得了命令,马上去拿手机。

  “得嘞!你看我怎么摆布这小子,准保他对你神魂颠倒。”

  沈玉没再接话。

  陈猛轻车熟路的加了李太白好友,很做作地问。

  ——哥哥在吗?

  李太白没回。

  陈猛看着聊天框,忽然说。

  “沈玉,听话,和他吃饭就行了,骗他点钱,不能陪他睡觉。”

  沈玉嗯嗯两声。

  “知道了,哥。”

 

  和李太白的约会比陈猛预想的更顺利,在加了李太白好友的第二天,李太白就向沈玉提出见面。

  约会地点是本市最贵的西餐厅。

  在出门前,陈猛千叮咛万嘱咐,甚至和沈玉约定了一个暗号,只要这小子有什么非分之想,陈猛即刻就冲进去给他剁了。

  沈玉还是淡淡的,像和这个事情无关,她随手画了个淡妆,穿了一身蕾丝长裙,为表诚意,提前半个小时就到了餐厅门口。

  出乎沈玉意料,这个李太白不是大腹便便、脑满肠肥的榜一大哥,而是一个戴着黑框眼镜,看着有点呆呆的青年。

  青年伸出手,羞涩地说。

  “我叫傅桓,就是,天生李太白。”

  沈玉很礼貌的和他握了一下,说。

  “你好,沈玉。”

  和傅桓的这一餐,两个人都没说什么话,甚至都没什么眼神交流,像在各吃各的,沈玉为了打破沉默说。

  “你是喜欢李白吗?”

  傅桓被沈玉问得一愣,说。

  “不是...只是我叫傅桓,李白有一句诗是,千金散尽还复来。”

  沈玉点点头。

  “这样...傅桓。”

  两个人就又无话了。

  许久后,傅桓才找到一个话题。

  “你在哪上班?我可以接送你。”

  沈玉说。

  “我不上班,我就干主播。”

  傅桓又问。

  “那你不直播的时候都干什么?我看你跳舞跳的好,你是学跳舞的?”

  沈玉说。

  “我确实是学艺术的,但是是学美术的。”

  如果陈猛在场,估计已经为这两个人的对话尴尬的脚趾抓地了。

  傅桓说。

  “怪不得...看你家总挂着不同的画。”

  沈玉朝他笑笑,两个人又不说话了。

  只是最后临走时,傅桓小心翼翼地问。

  “明天还可以约你出来吗?”

  沈玉冷冷地问。

  “出来干嘛?”

  傅桓像只委屈的小狗。

  “我想...陪你多待一会儿,你想干什么都行。”

  沈玉点点头。

  她看了几眼傅桓,发现他居然长得不错,眉骨挺括,眉眼温和,看起来很斯文,尤其是傅桓的眼神,像小狗的眼睛一样湿润,沈玉莫名觉得,这样的人是不会伤害自己的。

  于是沈玉鬼使神差的说。

  “好。”

  回去的路上,陈猛一直像个老妈子一样问东问西,问这男生的家境长相,沈玉寥寥回答几句就不耐烦了。

  沈玉在心里默默念着。

  傅桓,傅桓。

 

  第二天,是陈猛钦定的约会地点,一家只卖奢侈品的商场。

  陈猛叮嘱沈玉,千万记得把小票拿着,这样可以直接退货拿钱。

  这回,傅桓比沈玉到的更早,傅桓手捧一束粉色玫瑰花,在商场门口手足无措地等着。

  沈玉到时,她能清楚的看到,傅桓的脸腾一下红了。

  傅桓结结巴巴地说。

  “给你...给你买的。”

  沈玉没有接过花,只点点头,说了一句。

  “谢谢。”

  逛街的时候,傅桓简直像一个行走的ATM,都不用沈玉多说什么,只要沈玉多看一件东西几眼,傅桓就会立马刷卡买下。

  短短一个上午下来,沈玉多了两双高跟鞋和三条裙子,傅桓一手拿话一手拿东西,怀里满满登登。

  到了中午,傅桓呼哧带喘地问沈玉。

  “中午想吃什么?”

  沈玉几乎被他逗笑了,说。

  “你挑吧,我都行。”

  傅桓挑来挑去,又挑了一家这个商场里最贵的餐厅,这家餐厅主要做法餐,从菜单到招牌全都是法文。

  傅桓拎着一手的东西坐下,累的满头是汗,第一句话却是。

  “饿了吧?点点你爱吃的。”

  沈玉咬了咬嘴唇,她看不懂菜单上的法文,硬着头皮点了几道菜品,又把菜单递回给傅桓。

  傅桓倒是很自然地说。

  “没啥爱吃的吧,我看你点的都是甜的,那也行,咱俩吃完甜品换一家。”

  沈玉看着傅桓正用餐巾擦汗,心中忽然有一些暖流涌动,她惭愧地笑笑,说。

  “就吃这家吧,我看不太懂菜单,你点吧。”

  傅桓也笑了,他大咧咧地说。

  “我也看不懂,我就是怕屈着你,那我就让侍者上招牌菜吧。”

  傅桓刚准备叫服务员来。

  沈玉突然说。

  “要不...咱们去吃火锅?”

3.

  “要我说这才对嘛!我也不爱吃西餐,就喜欢这辣的!”

  傅桓一边在锅里捞着毛肚,一边辣得直喘气说。

  沈玉替他倒一杯冰啤酒,说。

  “看看那个午餐肉熟没熟,熟了给我捞上来。”

  傅桓用筷子捞了几下,把一块午餐肉夹到沈玉的盘子里,说。

  “刚熟,等一会儿再吃,烫。”

  沈玉呆呆地看着盘子里的那块午餐肉,突然反应过来,他们不过是才见了两面的陌生人。

  她隔着火锅上面的白色蒸汽看傅桓。

  火锅店总是热气朝天的,这种热气,掺在他们两个人的话里,让他们本来冷冰冰的交谈都变得热络了,火锅店能让两个陌生人迅速熟悉起来,菜品一上,锅底一开,几筷子下去,她和傅桓就这么成了朋友。

  她看着看着,她忽然觉得傅桓好看了。

  傅桓又给她捞了一块,絮絮叨叨地说。

  “有的都碎了,你要爱吃,再给你来一盘,你吃虾滑不?”

  沈玉点点头,把杯子举起来,猛灌了一杯啤酒,她希望冰冷的啤酒能让她清醒过来。

  她看上的是傅桓的钱,她不能看上这个人。

  热腾腾的火锅像是一下子把傅桓的话匣子打开了,他光捞这锅菜都能解说上二十分钟,他絮絮叨叨着,一筷子又一筷子把沈玉面前的盘子堆成小山。

  他并不需要沈玉回答什么,似乎只要沈玉站在他面前,他就足够享受。

  沈玉闷头吃着,一杯杯喝着,竟然一个人喝了三瓶啤酒。

  傅桓有些担心的看她。

  “你能喝这么多吗?要不要我送你回去?”

  沈玉却觉得还没够,这冰冷的啤酒没能让自己清醒反而让自己更热了,她不说话,只是歪着头盯着傅桓。

  傅桓却焦急起来,一句一句地问。

  “你怎么了?”

  “你说话,你别不说话。”

  “你别吓唬我。”

  沈玉忽然咧开嘴笑了,她问。

  “你喜欢我吗?”

  傅桓被她问得一愣,却很认真地说。

  “我...我喜欢你。”

  沈玉觉得自己晕乎乎的,她听见自己说。

  “你知道爱是什么吗?你就说你喜欢我?”

  傅桓却说。

  “我想对你好,我想保护你,我喜欢你。”

  当酒劲儿过去之后,沈玉发现自己的嘴已经贴在了傅桓嘴上。

  她离傅桓那么近,她能听见傅桓扑通扑通的心跳声。

  她从那双眼睛看进去,她想看到傅桓心底里,她想知道傅桓到底为什么喜欢她,为什么傅桓这样富有的人能够看上她?

  傅桓的耳尖都红了。

  她听见傅桓在她耳边说。

  “我喜欢你,我娶你。”

  可能是傅桓离她太近了,沈玉感到从耳朵传来一阵酥麻,这股酥麻从她的耳朵、肩膀、胳膊一路传下来,直接传到她心里。

  她却把傅桓推开了。

  她轻描淡写的地说。

  “别开玩笑,送我回去吧。”

 

  当沈玉回到家里,她发现家中一片狼藉。

  而陈猛坐在这堆碎片中央,和这些碎片合二为一。

  沈玉站在门口问。

  “他们又来了?这个月的业绩不是够了吗!”

  陈猛像大梦初醒似的猛地把头转过去,他呆呆地看着沈玉,不说话。

  沈玉赶紧跑过去。

  “他们又把你怎么了!你说!你说话!”

  陈猛呆呆地说。

  “大哥说,只有卖画的钱才能算业绩,卖不出去画,拿多少钱也抵不了帐,他把咱们的家砸了,他们砸了!”

  说的激动了,陈猛站起来,又狠狠踩了碎片几脚。

  这些碎片,来自他们这个家所有能够被打碎的东西。

  茶几、花瓶、电视、甚至窗帘。

  而这个家,是他和沈玉花了五年才辛辛苦苦经营好的。

  沈玉把陈猛抱住,说。

  “哥,你别难受,东西碎了还能再买。”

  陈猛把沈玉推开,说。

  “你走吧,你走了得了,我算看清了,不把血肉都抵给这帮人,他们是不会放过咱们的。”

  沈玉有些生气。

  “你说什么呢,我怎么可能丢下你就走了,你疯了吗?我跑了,他们肯定要你的命抵债!”

  陈猛点起一根烟,说。

  “我保护不了你多久了,沈玉,听话,你走吧,你跟那个人跑了也行,或者你拿着钱自己跑了也行,别留在这儿。”

  沈玉踹了陈猛一脚。

  “我不走!我说什么也不走!我走了,他们不会放过你。”

  陈猛深吸一口气,很悲哀地说。

  “听话,沈玉,你走吧,哥当时不应该救你,哥错了,你跟着哥过不了好日子。”

  沈玉听着听着,眼泪流了下来。

  沈玉八岁的时候,被奶奶扔在了陌生城市的火车站,是陈猛救了她,陈猛是个孤儿,在火车站靠偷鸡摸狗长大,当时他已经十三四了,看沈玉可怜,就让她跟着自己求个活路。

  他给沈玉吃的穿的,让沈玉睡在暖和的天桥底下,保护沈玉,甚至为了让沈玉学艺术不惜去借高利贷。

  可沈玉却并没能成为让她哥骄傲的大艺术家。

  于是他们还不上债,债务利滚利越来越多,大哥为他们开了个特例,让他们替自己卖画,挣的提成可以还债,每个月业绩剩下的还可以自己留着。

  沈玉和陈猛就这么一点点攒出了在这个城市安身立命的一个家。

  陈猛小时候就油嘴滑舌,长大后成为了个教科书版标准的混混,穿着一身乱七八糟的一副一副,嘴里叼着烟,四处闲逛,到处撩闲。

  只有陈猛知道,有多少人明里暗里窥视着沈玉的美貌,在他们那些人眼里,美貌是可以变现的东西,是不用白不用的,别人说陈猛是活阎王,一提沈玉就不要命,别人哪怕提了一句沈玉的名字,他都恨不得把那个人舌头拔出来。

  陈猛和大哥有过约定,他一条烂命死了没什么可惜,可无论如何都不能动沈玉一个手指头。

  还不上债,他陈猛可以去剁手剁脚,沈玉得干干净净的脱身。

  沈玉流着泪说。

  “大不了咱们再多播四个小时,咱们多换几波画,我和那些观众多交流,我和他们讲解绘画知识也行。”

  陈猛看着沈玉,欲言又止,最后只能说。

  “好。”

  只有那一地的碎片知道,陈猛到底为什么如此暴怒。

  大哥和他说,只给他们一个月的时间,要么卖出大哥指定的一幅画,要么沈玉就得亲力亲为还债了。

  陈猛走到那堆画里,挑出了那副抽象画。

  大哥告诉陈猛,这幅画价值上千万,由于涉及金额过于庞大,没有人胆敢接受,不管陈猛用什么方法,哪怕陈猛越俎代庖自己找买家也没关系,只要他能把这幅画成功卖出去,并且把画运送到买家手里,他们的债务可以免去三分之二。

画上是熊熊燃烧的地狱。

 陈猛说。

  “这幅挂四个小时,别的再说。”

4.

  于是沈玉开始了每天直播八个小时的生活。

  几乎沈玉一开播,傅桓就会准时来到沈玉的直播间。

  每隔两个小时,傅桓就会给沈玉刷个礼物。

  沈玉仍然保持着之前的风格,我行我素,独自美丽,伴着古典舞翩翩起舞,与世无争,与世无关。

  傅桓则在评论里一遍遍刷着。

  ——“你累不累?”

  ——“累了坐一会儿吧,一直跳舞对韧带不好。”

  ——“吃饭了吗?吃饱了吗?”

  ——“昨天睡的怎么样?”

  像极了一个没话找话的直男。

  可沈玉从不与他互动。

  几天之后,沈玉破天荒主动联系傅桓,说的却是。

  ——“不要再给我刷礼物了,好意我心领了,我并不需要这些,谢谢。”

  傅桓有半个小时没说话,之后说。

  ——“好,我能约你出去吗?”

  沈玉想了想,决定和他当面把事情说清楚,同意了。

  约会地点是傅桓定的,在本市一家画廊。

  

  沈玉那天特意浓妆艳抹,穿了鲜红色的一字肩小礼服,她知道傅桓不喜欢她这样。

  傅桓依然抱着一捧粉色玫瑰花在门口等她。

  傅桓说。

  “我觉得你会喜欢画。”

  沈玉点点头,开口说。

  “我喜欢画,也喜欢花,却不喜欢你,不要再来找我了。”

  傅桓像没听见似的挽着她走了进去。

  沈玉冷冷地看他一眼,索性由着他去了。

  傅桓很耐心的为沈玉解说这些画。

  “它们来自一个墨西哥画家,这个画家的特色就是,善于用各种色彩来表达出人们的欲望,比如,灰色和黑色代表死亡,而橙色代表野心。”

  画展的灯忽明忽暗,金黄色的光线从窗户的缝隙里钻出来,落到傅桓脸上,照亮他锋利的眉骨,和他温柔的眼睛。

  沈玉很想去摸一摸他的眼睛。

  傅桓的眼睛,像一捧温柔的春水,是不会给任何人造成威胁的,这是独属于傅桓的气质,这毫无威胁的气息让沈玉安心,

  傅桓走到一幅画面前,画上是一个美丽的女人,戴着珠宝,含着笑,望着眼前人。

  沈玉欣赏着画。

  傅桓却一直看着沈玉。

  沈玉一转头,直视着傅桓,她尽可能让自己显得冰冷而锋利,她希望能逼退傅桓的热情,毕竟她的生活已经够乱了,她不能再拖傅桓下水。

  傅桓却用双手轻轻捧起沈玉的脸。

  傅桓身高一米八多,沈玉仰视着他,发现他的眼睛里是两个小小的自己。

  接着,她发现傅桓的瞳孔离自己越来越近。

  傅桓吻了她。

  一吻过后,两个人都有些大汗淋漓,他们无声地对视着,眼睛里满是热烈。

  傅桓第一个开口,问。

  “你最近是有什么难处吗?我看你每天都直播八个小时,是钱的事情,我可以帮你解决,我怕你累。”

  沈玉却突然说不出话了。

  傅桓的温柔,从来让她意想不到。

  她并不想去利用傅桓来达成自己的解脱,

  她只能说。

  “我就是呆着无聊,直播时间长一点而已。”

  傅桓看了看画展的那幅画,问。

  “我看你很喜欢这幅画。”

  沈玉点点头。

  这是这个狂野的画家为数不多的古典作品,画上的女人温柔美丽,像她早亡的母亲。

  傅桓像能读到沈玉心里的话,他说。

  “这画上的女人像你,但你比她更美。”

  沈玉又点点头。

  过了几分钟,傅桓像鼓足了勇气一样说。

  “我喜欢你,我娶你。”

  沈玉转过身,牵住傅桓的手,心绪复杂。

  她知道自己给不了傅桓幸福,可她却又控制不了自己被傅桓打动。

  于是沈玉说。

  “别开玩笑了,后天晚上吃火锅吗?”

  傅桓点点头,塞给沈玉一张名片。

  “有事情就给我打电话,我都能帮你。”

  沈玉笑着接下来。

  然后在回家之前,扔进了垃圾桶里。

 

  后天吃火锅的时候,傅桓故作神秘的用绒布罩着一个什么东西。

  沈玉坐下,问。

  “这是什么?”

  傅桓把绒布一把揭开。

  居然是那副画廊里挂着的女人像。

  沈玉惊讶地合不上嘴。

  “你怎么把它买了!这得多贵啊!”

  傅桓很欣喜地看着沈玉的反应,说。

  “你开心就好呀,我喜欢你,你开心什么都值得。”

  沈玉不住打量着那幅画,看着看着,表情却哀伤起来。

  傅桓赶紧问。

  “怎么了?不喜欢了?”

  沈玉抽抽鼻子,不知道为什么她居然有种想哭的冲动,她说。

  “别对我这么好了。”

  傅桓大惊失色。

  “怎么了?我哪里做得不对了?”

  沈玉凝视着傅桓,说。

  “我不能给你幸福的,我不值得你对我这么好。”

  傅桓却恼了,大声说。

  “我说你值得你就值得,你有什么不值得的?你是全天下最值得的,你是我爱的人。”

  沈玉叹口气。

  “别说了,吃饭吧。”

  那顿饭吃的沉闷乏味,刚吃完饭,沈玉就借口家里有事带着那幅画回去了。

  她一进家门,陈猛就问。

  “你咋带了这幅画回来?”

  沈玉和陈猛把经过和盘托出。

  陈猛顺手查了下价格,惊得下巴都要掉了。

  “这幅画一百来万!他随随便便就给你买了!?”

  沈玉点点头。

  陈猛顿时喜笑颜开。

  “我的好妹妹,咱们还直播干什么!让他把这幅画买了!咱们这个事儿就解决了!”

  沈玉不可置信地看着陈猛。

  陈猛接着说。

  “大哥说了,这幅画一脱手,咱俩的债务就能免了三分之二,只要咱俩能把画卖出去,把画交给买家就行。”

  沈玉甩了陈猛一个耳光。

  “你要我去骗他!?”

  陈猛抬起脸,很强硬地看着沈玉,说。

  “让他把画买了,咱俩就能过好日子了,这事儿你必须干。”

  沈玉又想甩他一个耳光,却被陈猛死死攥住手腕,陈猛说。

  “不算骗他,这画是真的,就是标价太贵,找不到买家。”

  沈玉咬着牙问。

  “那是多少钱?”

  陈猛和沈玉竖起一个手指。

  “一千一百万,”

  沈玉倒吸一口冷气。

  “你疯了?!他怎么可能为了追我花这么多钱?”

  陈猛笑着说。

  “沈玉,听话,按我说的做就能。”

  “你值这么多钱。”

5.

  接下来的半个月,沈玉每天都和傅桓腻歪在一起,陈猛为沈玉租了一个黄金地段的房子,还为沈玉租了许多珠宝,他告诉沈玉。

  “你的父母在外国做生意,你是他们的独生女,他们有上亿的身价,你只是觉得好玩,租个小房子做直播,在傅桓面前不要表现出自己是个穷姑娘。”

  沈玉对陈猛的计划嗤之以鼻。

  “傅桓不缺钱,你以为他能图我的钱?”

  陈猛却像过来人似的说。

  “你以为男人和你谈爱情的时候是真和你谈爱情?男人都爱钱,他发现你是个富家女,肯定会更爱你。”

  于是沈玉只能半信半疑的开始了她的伪装,为了做戏做到底,陈猛甚至租了一台豪车,而他自己则扮演沈玉的司机,方便他随时监视二人的动向。

  沈玉和傅桓按部就班的约会着,每天无非是看电影、逛商场,傅桓每天光给沈玉买东西花的钱就有十几万,傅桓永远那么温柔体贴,他知道女孩每个在意的小细节,他知道如何能让沈玉最开心。

  他一遍遍的和沈玉说。

  “我爱你,我要娶你。”

  可沈玉却始终不敢回应,沈玉甚至不敢直视傅桓的眼睛,沈玉怕他看出自己私藏的一点祸心。

  可她也得承认,她确实也爱上了傅桓。

  她爱他的温润如玉,她爱他的有求必应,她爱他身上那股能让自己安心的气质。

  她们每天都要交换许多个吻,一个比一个热烈,一个比一个绵长,他们几乎想把彼此直接吞进去才好。

  他们爱得越热烈,沈玉心中就越愧疚越不安。

  每天晚上她回到那个租来的家,穿上借来的衣服,她就越觉得这并不属于自己,顺带着,她觉得傅桓也并不属于她,她发现自己居然真的爱上了傅桓,她开始患得患失,她开始害怕傅桓爱的只是她的伪装。

  亲吻时,沈玉总爱从傅桓的眼睛里看进去,她渴望看到些什么,烈火也好,刀子也好,她希望能找到证据,是爱也罢,不爱也罢,她的心完完全全被傅桓牵住了。

  无数次,沈玉想和傅桓和盘托出,可陈猛的眼神总在那一瞬间刺过来,把沈玉好不容易积攒起来的真心轻而易举的戳破了。

  她看着傅桓的眼睛,她想把一切都告诉傅桓,她想向他展示真正的自己。

  可她只能一次次和傅桓说。

  “没事,我过得很好,没什么可担心的。”

  就这样过了一周后,沈玉发现傅桓身上总揣着一个天鹅绒盒子,果不其然,在一个迷人的夜晚,傅桓单膝下跪。

  他手中捧着那个盒子,盒子里装着一枚钻戒。

  傅桓深情款款地说。

  “你愿意嫁给我吗?沈玉。”

  沈玉在那一瞬间就落泪了。

  她点点头,把傅桓扶起来。

  他们交换了一个最为绵长甜蜜的吻。

  他们牵手拥抱,一直到半夜,傅桓才舍得把沈玉放回去。

  沈玉怀揣着从未有过的兴奋与欣喜走上楼,不断端详着手上那枚小小的戒指。

  可陈猛,却给沈玉当头泼了一盆冷水。

陈猛要求沈玉从此之后消失一段时间,不和傅桓见面。

  沈玉大怒。

  “你什么意思!”

  陈猛板着脸说。

  “你真当自己是大小姐了,你忘了咱们这出戏是为了什么吗?不是为了卖那幅画!”

  沈玉破口大骂。

  “你眼睛里是不是只有钱,他爱我!我要和他结婚!”

  陈猛眼睛红了。

  “对!我的眼睛里就是只有钱,没有钱我怎么把你养这么大!听话,沈玉,听哥一把!”

  沈玉一脚踹向他。

  “不行,我不能在这个时候失踪!”

  陈猛却一把把沈玉抱住,把她死死牵制住,一把把她推到了卧室里,又锁上了门。

  沈玉疯了似的捶门,大喊。

  “你到底想干什么!你混蛋!陈猛!”

  沈玉听见陈猛深吸一口气说。

  “听话,沈玉,最多半个月,把画卖出去我就把你放出来,我每天给你送饭,你乖乖的,听话,沈玉。”

  沈玉坐在门口痛哭出声,一直哭到了后半夜。

  直到沈玉收了哭声,陈猛才恋恋不舍的离开。

 

  从那之后,傅桓再也联系不到沈玉。

  三四天后,傅桓找到陈猛,陈猛一脸悲痛的说。

  “沈小姐父母在国外出了事情,沈小姐出国去解决事情了。”

  傅桓连忙追问是什么事情。

  陈猛说。

  “沈小姐父母出了车祸,他们是画商,手中有一幅画一直找不到买家,现在他们出了车祸,整个资金链都断了,哎,要我说沈小姐也没有办法。”

  傅桓听了不说话了。

  只有陈猛一直絮絮叨叨有关那幅画的细节。

  傅桓突然又问。

  “她还会回来吗?”

  陈猛想了想说。

  “那肯定,沈小姐挂念您,肯定会回来。”

  傅桓的眼睛像是红了,他说。

  “她有什么困难可以当面和我讲,为什么要一声不吭地走了呢?”

  陈猛搜肠刮肚地想解释。

  傅桓却转身走了,说。

  “我等她回来,我要她当面和我解释清楚。”

 

  陈猛每次给沈玉送饭都像脱了一层皮,只要沈玉听见他的声音就会嚎啕大哭,一直哭到没有力气。

  他隔着房门和沈玉对话。

  “沈玉,听话,过不了几天他就心急了,就主动买这幅画了。”

  “他很牵挂你,他要等你回来。”

  “傅桓这小子确实挺爱你的。”

  沈玉哭喊着说。

  “可是我骗了他!”

  “你这个大骗子!”

  陈猛听了只能叹息。

  他和傅桓见了三四次面,在他的拼命暗示之下,傅桓终于询问了那幅画的年代、作者与价钱。

  可傅桓听到那个数字,却不说话了。

  陈猛看出来傅桓的欲言又止,只能说。

  “没准小姐能找到买家呢,没事儿的。”

  傅桓在走之前说。

  “我努力吧,我看看能不能借点钱。”

  陈猛看着傅桓难受的样子,心里也高兴不起来。

  他忍不住想,哪怕傅桓真的买了这幅画,可沈玉还能面对他吗?

  那些日子,陈猛每天都抽很多烟,眼瞅着沈玉越来越绝望,而来自傅桓的消息一个比一个更消极。

  傅桓的意思似乎是,他也要出国,不知他是要去筹钱还是他要离开这个伤心地。

  陈猛深吸一口烟,把烟头熄灭在自己手里。

  他离开了沈玉的房子。

 

  沈玉出来吃饭时,发现陈猛居然忘记锁门了。

  沈玉欣喜若狂,穿着拖鞋就飞奔下了楼。

  她披头散发,穿着一身睡衣。身上分文没有,看上去简直像个疯婆子,只能在小卖店借个电话打。

  当她拨通了熟悉的号码。

  “喂?”

  沈玉再次听到傅桓的声音,几乎有些热泪盈眶了。

  “傅桓!我是沈玉!你快来接我!”

  电话那头的傅桓同样欣喜若狂。

  十多分钟后,傅桓就赶到当场,把沈玉接走。

  傅桓看着衣衫不整的沈玉,好几次欲言又止,

  沈玉说。

  “放心,我没有遭遇什么,我想喝口酒,你有吗?”

  傅桓把车停在附近的便利店,沈玉在车里等他,没过几分钟,傅桓一手提着一溜子啤酒一手提着下酒菜出来了。

  傅桓把车锁好,把头转向沈玉,无声地凝视着她。

  沈玉竟流下泪来。

  傅桓什么也没再问,又吻上了沈玉。

  当他把沈玉松开时,他说。

  “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会娶你。”

  沈玉眼睛眨了眨,她猛灌一口啤酒,她说。

  “我要和你讲个故事。”

  沈玉关于那晚的记忆并不多,她只记得自己和傅桓拎着啤酒一直在路灯底下走,她不说话也不喝酒的时候,傅桓就吻她,她一直在喝傅桓讲自己和陈猛的故事,傅桓静静地听,她记得傅桓说。

  “我知道这种身不由己的感受,沈玉。”

  她记得她和傅桓在草坪上看星星,傅桓给她指天上最明亮的那一颗。

  他们唱着歌,跳着舞,喝着酒,沈玉觉得是自己有生以来最浪漫的一个夜晚。

  她把自己和陈猛的故事讲完,已经到了后半夜。

沈玉喝了太多的酒,她每一步都像走在云端上,可她的心,却终于能安定下来。

她讲的时候简直像个神经病,一会儿哭一会儿笑,可她讲完了只觉得无比释然,她终于完完全全站在傅桓面前了,用她沈玉的人生,用她沈玉的经历,用完完全全的她自己。

她觉得在她讲完这一切的同时,她被傅桓完完全全拥有了,同时她也完完全全拥有了傅桓。

她终于能痛痛快快地说,我爱你。

  她和傅桓走在月亮底下,她问傅桓。

  “你爱我吗?”

  傅桓说。

  “无论发生什么,你要记得,我真心爱过你。”

  沈玉笑嘻嘻地问。

  “那你觉得我爱你吗?”

  傅桓却说。

  “你爱的是傅桓。”

  沈玉听了哈哈大笑。

  “所以你就是傅桓呀!”

  傅桓摸摸她的头发,说。

  “我送你回去吧,你喝多了。”

  沈玉笑着说。

  “好!”

6.

  沈玉牵着傅桓跌跌撞撞的往楼上走,她已经做好了和陈猛坦白一切的准备,无论陈猛如何反应,她都会做这个决定。

  沈玉唱着歌,感觉自己从未如此快乐。

  陈猛不在家。

  沈玉和傅桓像两个黏糊在一起的棉花糖,他们跌跌撞撞的扑了上去。

  沈玉对那晚最后的记忆是,傅桓贴在她耳边说。

  “我爱你。”

  第二天,当沈玉醒来,傅桓却没了踪影。

  沈玉伸个懒腰,走到客厅,发现傅桓的手机居然变成了空号。

  沈玉没当回事,只当傅桓忘交话费,坐在沙发上等陈猛回家。

  傍晚,陈猛回来的时候,给沈玉带来一个晴天霹雳。

  那幅画没了!

  傅桓偷走了那幅画!

  一千一百万的那幅画!

 

  从直到这消息的那一刻,沈玉就不再说话。

  她像个痴呆了的傻子一样,也会吃饭睡觉,就是不再说话。

  当天晚上陈猛就带着沈玉仓皇出逃,他们乘火车一路向北,在深山里躲了半年,直到大哥那伙人落网才敢出来。

  陈猛带着沈玉再次回到那个城市。

  他们带着傅桓送的那幅画回到那个画廊。

  陈猛问老板,这幅画能不能再卖回去。

  老板却像听了个笑话。

  “这幅画一直摆在那,你这是个赝品。”

  沈玉听见这两个字,第一次落下泪来。

  她站到那幅画面前,安静地流着泪。

  

  赝品。

  赝品。

 

思凡(十五)

15.

比丘尼们见状纷纷离去,大殿内又再次只剩下静女与住持。

  静女跪在蒲团上,朝住持深深一拜。

  住持问。

  “何事?孩子身体可好?”

  静女没有抬起身子,说。

  “孩子早夭,他的父亲也去世了。”

  住持叹息一声。

  “人生有八苦:生、老、病、死、求不得、怨憎会、爱别离、五阴盛。静女,你可还想受戒出家?”

  静女凄凉地说。

  “静女已堕落不堪,戒律皆破,不敢再受戒出家。”

  “那你为何来此?”

  “静女想问,一切为何如此,静女又如何能从中解脱。”

  “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一切皆是虚妄,到头来都是空,缘起缘灭,都是人的执着。”

  “那静女如何能不再痛苦呢?”

“前念不生即心,后念不灭即佛,成一切相即心,离一切相即佛。前念不生即不存贪嗔痴等任何虚幻不实之心,你的心即使你的真如的心性。后念不灭,你这颗真如的心即是你的后念,你一直保持住你这颗真如的心不被污染,即可成佛。由爱故生忧,由爱故生怖,若离于爱者,无忧亦无怖。”

  静女听了却咯咯笑起来,她直起身子看住持,说。

  “大师,你到底在说什么?你说这些空话干嘛,我想听点实际的!我在问你我如何不能痛苦!我的心现在已经脏了!我是个妓女呀!”

  住持看她,摇了摇头说。

  “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

  “可我这颗心是有东西的!我是有心的!我现在惹上尘埃了!我痛苦!”

  静女指着自己的心脏,崩溃地说。

  “世间无常,国土危脆,四大苦空,五阴无我,生灭变异,虚伪无主。”

  住持闭上眼,双手合十,说。

  “你们根本什么都不懂!你见过生老病死吗?你经历过求不得吗?你吃过肉吗?你知道结婚是什么滋味儿吗?你们根本什么都不知道!”

  静女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悲哀地说,她紧紧盯着眼前的佛,好像不是在和住持说话,而是对着面前的佛说,

  住持猛地睁开眼说。

  “在这里的所有人,都是半路出家,你说的一切我们都经历过,只有你从小不食人间烟火,以为凭一念炽热就可修佛,实在浅薄。”

 对于吃过肉的人,吃素才是戒律。

只有经历过,才知道人世执着、放下不易。

 “那我现在怎么办?我吃遍了苦,现在再来修佛?哈哈哈哈哈!”

 静女大声笑了出来。

 “众生皆苦,唯有自渡。你自己的路,你自己的缘,只能自己了断。”

 “对,都是我的错,是我不能结善缘,不能证善果,不能举善愿。”

 住持只觉静女无可救药,拂袖而去。

 只剩静女一人,站在空空荡荡的大殿里。

 她仰头看佛,佛仍然只顾低眉。

 她听着远处传来的钟声,只觉得心里空空如也。

静女朝佛像磕了重重地一个响头,转身而去。

 

她再度坐车回到市里,她破天荒的给主席打了个电话,主席邀请她到家一叙。

静女在超市里买了把菜刀,把菜刀放进包里,哼着歌上了楼。

在主席打开门的一瞬间,静女把刀抽出来,一把砍向他的喉咙。

主席震惊地看着她,口里不住地往外冒着鲜血,他拼命地捂着脖子,张大嘴似乎想说什么,

静女一脚把主席踹翻在地,骑在他身上又胡乱在他身上砍了好多刀,从主席身上喷出涌泉似的鲜血,等主席终于不再挣扎,静女才松开手。

菜刀叮铛一声掉在地上。

静女终于再次感到,内心的平静。

她报仇了,她扯平了。

她替王鹤一、替孩子、替她自己,都报仇了。

她盘坐在地,闭上双眼,双手合十,再度念起地藏经。

这次,是为她年幼的孩子。

血债血偿之后,静女终于能想起宽恕与原谅。

 

静女自己报了警,等警察赶来后,静女没有任何挣扎,痛痛快快的承认了犯罪事实。

在审讯室里,静女没有回答警方的任何问题,只是闭着眼睛自顾自地说。

 “由爱故生忧,由爱故生怖,若离于爱者,无忧亦无怖。”

 “可没了爱,我又是什么?这一切又是什么?若说梦幻泡影,可他们分明都存在过,”

“缘生缘灭,难道我就应该经历这些吗?”

“只怪静女慧根浅,无法放下,无法解脱,无法原谅。”

“唯有血债血偿,静女才能稍感解脱。”

“人间至苦,愿不再来。”

由于静女主动认罪,也不需更多证据,警方轻松地结了案。

在警察做完笔录离开前,静女终于肯睁开眼睛,她对着面前的警察说。

“佛曰:人生在世如身处荆棘之中,心不动,人不妄动,不动则不伤;如心动则人妄动,伤其身痛其骨,于是体会到世间诸般痛苦。”

警察愣了,只能点点头。

“我只有一个要求,我希望被判死刑。”

 

让静女失望的是,她并没有被判决死刑,她只是要在监狱里读过很长的一段时间。

她是女子监狱里一个怪人,只吃素,每日面对墙壁打坐念经,几乎像在监狱里修佛。

在她绝食之前,她曾和身边的人说。

“多欲为苦,生死疲劳,从贪欲起,少欲无为,身心自在,可我现在才悟,迟了。”

不久后她绝食而死,死时仍然保持着面壁打坐的姿势。

让狱警感到稀奇的是,把静女烧成骨灰后,居然烧出来了些舍利子。

狱警们由此觉得李静女是个不一般的人物,甚至给她立了坟。

只是不管李静女、王鹤一、还是王一闪的坟墓,都从未有人祭拜。

他们像流星一般闪过人间,只在人间留下了短暂的一些印象,紧接着便迅速消逝而去,不再有任何人记得。

可谓一切皆空。

 

李静女的遗书里只有一行字。

“一闪一闪亮晶晶,满天都是小星星。”

 

 

  

 


思凡(十四)

14.

  五天之后她交了罚款被放出来,第一时间就是去医院缴费。

  护士皱着眉责怪她。

  “下次早点来,来晚了,这孩子的药就得断了,实话和你说,这孩子没了药一刻也活不了。”

  静女朝护士点头哈腰的作保证。

  心里却忍不住想,不然下次晚点来吧,

 

  静女交完费,照例去看她的小债主,这次探望室除她之外还有一个男人,静女没有在意,径直推门进去。

  男人却激动地朝静女走了过来,一把握住了静女的手。

  “你替我生了个儿子!你居然真给我生了个儿子!”

  男人老泪纵横,紧紧的抓着静女的手,地说。

  静女打量打量他满是皱纹的脸,终于认出来,这是主席。

  “你怎么找到这儿的?”

  静女一把把手抽出来,往主席脸上甩了一个耳光。

  “你居然还敢找我!?你信不信我告你!”

  主席看了看静女,开始左右开弓的抽自己耳光。

  “是我混蛋!是我混蛋!是我不是人!我抽自己!”

  静女只是冷眼看着他,并不买账他的表演。

  “求你了,让这孩子认祖归宗,你要多少钱?说个数,我都愿意给你。”

  主席哀求着静女。

  “你到底怎么找到这儿的?”

  静女再次问。

  “王鹤一那天找到我,和我说了几句话,他骂我是畜生,他说我不知道作了什么恶,他说你已经八个月了。”

  “所以你等了几个月,专门等到我把孩子生下来再来找我?专等拣现成的?”

  静女冷笑着说。

  “不是!我刚准备问孩子在哪,王鹤一就摔下去了,这几个月我上上下下一顿找,才终于找到了你和孩子。”

  主席连忙否认。

  静女却抓住了他话里的重点,她产生了一个可怕的想法,她冲上去,一把揪住主席的领子,逼问道。

  “那天晚上他去的是你家!?他偷的是你的东西!?”

  主席点点头。

  “他来偷我家的保险柜...被我抓个正着。”

  “你骗人!”

  静女重重地甩了主席一个耳光,失控地说。

  “是他知道真相,跑去问你,你为了灭口把他推下去的!”

  “是不是!”

  主席一把把静女推开,他一边整理领带一边不屑道。

  “疯子!你不能信口胡来!”

  “这孩子就算死了我也不会给你!你这个杀人凶手!”

  静女指着主席的鼻子骂道。

  “你懂什么?这孩子有先天性心脏病,在这儿就是等死,你把孩子给我,我带孩子去美国,孩子才能活下去。”

  主席说到涉及钱的问题,就忽然有了底气,也不觉得自己犯过什么错了。

  “这孩子就算在这儿死了,我也不会交给你!他本来就是个畜生的种,死了活该!”

  静女大声地咒骂道。

  “你是这孩子的母亲,你怎么能说这样的话?是,我有罪,我愿意给你提供经济补偿,可这孩子是无辜的,他有活下去的权利。”

  主席像个大善人般说。

  “呵,钱?你以为这些事情都能用钱摆平?”

  静女冷笑道,在她心里,整个事情的真相渐渐完整起来,一定是主席串通警察才捏造了王鹤一坠楼而死的事实,主席从头到尾都知道她们母子二人在医院,只是不肯出面花钱罢了,一定是那天警察看到她堕落为娼之后,告诉了主席,主席怕孩子给她养不活,才肯出现在医院。

  “你以为我很缺钱是吧?对,我是很缺钱,我就让你的儿子在这儿活活等死!”

  静女一边说着,一边走进主席,在他脸上啐了一口。

  主席被静女吓得不轻,转身就跑了,给静女扔过去一张名片。

  “孩子的药费以后我来负责,你想清楚了找我就行,名片你不想要没关系,这儿的护士也有我的电话。”

  主席临走之前说。

  静女狠狠踩在名片上,又嫌不解气,把名片捡起来撕了个粉碎。

  护士走进来,看看地上的纸屑,瞪了静女一眼。

  静女却毫不留情的瞪了回去,就连这护士都是主席的走狗。

  她大步流星地离开重症监护室,她没有想过去找警察报案,即便这孩子就是活生生的证明,既然整个体系都被主席买通,那么报案又有什么用呢?

  她似乎不再缺钱了,主席说过会承担孩子的所有后续费用,可她不挣钱,她还能干什么呢?她要用什么去打发这每天的时间?堕落不再是一种选择,而是一种不断坠落的生活状态,她唯有在不断坠落的过程中,才能抓到一些活下去的动力。

  一个电话打进来,还是皮夹克。

  静女接起来,熟练地说。

  “好嘞,半个小时我就到,王哥放心,我肯定把李哥伺候的舒舒服服的。”

 

  静女在接下来的一个月里,继续维持着她之前的生活状态,接客、酗酒,她畏惧清醒,更畏惧无事可做,她渐渐抽上了烟,糟蹋自己的身体健康使她觉得痛快,她不敢停下来,她畏惧心里这只名叫真相的老虎。

  她每天和不同的男人在床上入睡,又在床上醒来,时间对她没了任何意义,她也不再去医院看孩子、缴费,她整天呆在阴暗的小房间里,不敢把窗帘打开。

  主席每天都会给她发短信,用各种各样的方式说服她,主席似乎急需她的亲笔签名把孩子转院才行,孩子的状态似乎越来越糟了,静女看了只觉得心烦,索性把主席拉进了黑名单。

  静女逐渐对这些事情不再有任何感觉,她彻底地麻木了。

  孩子不再是她的孩子,生活也不再是她的生活,她不属于这个世界,她更像是一缕怨念深重的灵魂,她对这一切没有任何感觉,也不再在乎任何事情。

  她的心像被灌满了水泥,她被这一切的沉重压的喘不过气来,索性麻痹了所有感官,不再有任何知觉,也不必有任何痛苦。

直到一个医院的电话打进来。

 

静女慌张失措的赶到重症病房。医生和护士终于允许她亲手抱抱她的孩子。

  静女手足无措的把孩子抱在怀里,他那么小却又那么温暖,他在她怀里急促的呼吸,静女对孩子无限的爱意,在这一刻被重新激活,她感到深深的自责和后悔,为什么没有早点同意主席的要求,让孩子在美国接受治疗。

  孩子忽然把眼睛睁开了,他定定地看着静女,眼珠缓慢地转了转。

  静女简直不知道该怎么办好了,她抱着孩子,把孩子贴近自己的脸,她小心翼翼地和孩子说。

  “我是妈妈,我是妈妈,你的妈妈。”

  静女把孩子抱在怀里,眼睛一刻也不愿意离开他,他是那么的幼小孱弱,身上却流着来自她的血,他们母子二人第一次秦穆接触就建立了坚不可摧的血脉纽带,王一闪一直睁着眼睛看静女,他身上瘦极了,透明的皮肤下几乎能看见根根分明的肋骨。

  静女还想和孩子说什么,孩子却缓慢地把眼睛闭上了,他刚来这人世不久,却显得疲惫极了。

  “患者王一闪,因诊治无效死亡。”

  护士在一旁宣布道。

  静女怔怔地看着还在她怀里像睡着了一样的孩子,她第一次明白,原来彻骨的悲痛居然是无声无息的,像是水泥之间裂开了缝隙并在缝隙间碎成粉末,像千里长堤夜一瞬间坍塌入海,在这巨大的哀伤面前,她说不出任何话来,她再次感到强烈的不真实感,她没有办法去接受这一切。

  他还在她怀里,他身上还有温度。

静女听见护士的话,才像梦醒一样抬起头,一滴眼泪从她眼睛里滑落出来,她大声尖叫起来。

  “你闭嘴!他没有死!他不可能死!”

  她一把把孩子塞回护士怀里,转过身拼命跑了出去,她选择用最愚蠢的方式逃避这一切。

  她拼命的向前跑着,她不知自己在于什么赛跑,她只能拼命的跑着。

  她跑到汽车站,正好来了一辆开往净月庵的班车,静女没有多想,直接坐了上去。

  静女坐在座位上,没有再流一滴眼泪,她只是一直木木地看着窗外。

  刚好一年之后,在春末夏初万物复苏之际,她就这样满心疮痍的再次回到净月庵。

  她来过人间,也见过众生,她只觉得苦。

  三界皆苦。

  唯有自渡。

  她想问问住持,她为什么要遭遇这一切?

  她到底如何才能自渡?

 

  班车抵达净月庵之后,静女走下来,她感到净月庵陌生极了。

  她在入口处的功德簿上看到了主席的名字,主席的名字被写在第一个,看来主席是捐赠最多的善人。

  怪不得主席能够进入谢绝外人的净月庵内院。

  怪不得主席能够碰见年幼无知的她。

  怪不得那夜住持始终不肯说话。

  静女讽刺地笑了一下,感觉被命运深深地算计了。

  她轻车熟路地走到内院,走到从小顶礼膜拜的大殿,比丘尼们仍然在里面跪坐成一排,专心致志地诵经祈福。

  她们闭着眼,双手合十,口中念念有词。

  殿上仍然立着那尊威严巨大的佛,佛只顾低着眉,并不看静女。

  住持睁开眼,看见站在门口的静女,脸上仍旧波澜不惊。

  “回来了?”

  住持说,她的声音冰冷、无情、六根清净。


思凡(十二)

12.

  在静女怀孕满八个月的第一天,她看到了王鹤一的尸体。

  这半个月以来,王鹤一始终夜不归宿,静女每天晚上都会等王鹤一到深夜,她并不责怪王鹤一冲她发脾气,她想着王鹤一肯定是遇到什么难处了,她每天晚上都会煮一锅醒酒汤给他,可王鹤一到死也没机会尝一口。

  静女已经做好了充分的,原谅他并且安慰他的准备,第二天是产检的日子,静女想着,无论如何王鹤一肯定会回来的,她一直等到凌晨,终于有人敲了门。

  静女惊喜地跑过去,一开门,却是警察。

  静女茫然的坐进警车,到警察局辨认尸体,法医掀开盖在王鹤一脸上的白布,露出了王鹤一那张毫无血色的脸。

  静女尖叫一声,被吓的倒在地上。

  

“王鹤一入室行窃,被主人抓到后想要翻窗逃跑,他忘了主人家在十八楼,摔下去当场死亡。”

“死亡时间,2018年11月10日凌晨两点十三分。”

 

“不可能!他不可能去偷东西!”

静女崩溃了,朝警察大喊道,她拼命站起来,她的腿已经失去了全部力气,她趴在那张冰冷的不锈钢台面上,难以置信的看着王鹤一的脸,王鹤一闭着眼,就像睡着了一样,静女居然朝王鹤一甩了一个耳光。

“你给我醒过来!咱们下午还要去产检呢!”

静女掐着王鹤一的下巴,朝他恶狠狠地说。

警察们看着怀孕的静女,不约而同的叹了口气,他们怕动了静女的胎气,谁也不敢走上去把她拦下来。

静女发了疯一样的哭嚎着,她难以解释心中剧烈的痛苦,她尝试给自己念心经平静下来,可她甚至无法完整的背完第一句,她无法开解心中的痛苦,她的心脏疼的简直就像要裂开了,她甚至怀疑自己是做了个噩梦,这一切是如此的不真实。

她重重的甩了自己一个耳光,一缕鲜血从她嘴角流下来。

疼。

这是真的。

静女不愿相信,又连续打了自己好几个,她感觉身上没有任何力气,她缓缓坐到了地上,只觉得天旋地转。

一个女警察走过来,小心翼翼的问。

“家属确认一下,这是王鹤一本人的尸体吗?”

“不是!不是!我不认识这个人!”

静女朝警察大喊道,两只眼睛上面布满了血丝,警察看着静女,心中有些不忍,正准备安抚安抚她时,静女不知道哪儿来的力气,一把把女警察推开,飞快的朝外面跑出去。

她要离开这个地方,这不是王鹤一,这不是王鹤一。

她要回家,王鹤一一定会带她来产检的,一定会的。

静女闷头向前跑着,不知为何,她的眼睛看不清任何东西,她只顾着往前跑着,却没看见楼梯。

她一脚踩空,重重的滚了下去。

警察们闻声而来,只看到倒在楼梯缓台上的静女。

警察们连忙赶下去,静女已经不省人事了。

那个女警察指着静女身下大喊道。

“血!”

“血!”

静女倒在地上,从双腿间正涌出大量的鲜血。

 

  静女只记得眼前一黑,然后她做了个梦。

  梦里有一株苹果树,王鹤一就站在苹果树下,穿着一个皮夹克,正笑吟吟地看着她。

  静女走过去,王鹤一对静女说。

  “我还是没能做到这件事情,我走啦。”

  静女上去着急的问。

  “去哪儿?什么时候回来?”

  王鹤一只是笑着看她,不说话。

  “你说啊,你要去哪儿!”

  王鹤一拉起静女的手,和她叮嘱道。

  “以后带着孩子好好生活。”

  静女看着王鹤一,一下子哭了出来。

  “我问你呢,你什么时候回来,明天我还得去做产检呢。”

  王鹤一却把手松开了,他笑着静女,不说话,和静女挥挥手,像是在作别。

  静女眼睁睁的看着王鹤一在她面前一点点消失,静女用力一抓,她确实抓到了些什么。

  等她张开手一看,却是一个苹果。

  是一个熟透了的,甚至有些腐烂了的苹果。

 

  等静女再次醒来时,她躺在医院的病床上,她睁开眼,是雪白雪白的天花板。

  她身处一个拥挤的八人病房,病房里都是孕妇和家人们,他们吵吵嚷嚷,为什么时候该给孩子喝奶争吵不休。

  静女只觉得恍然隔世,她似乎忘记了昨天晚上发生过的一切。

  她呆呆的看着窗外,外面下了冬天的第一场雪,细雪纷纷扬扬的盖在地上,行人们在地上踩出来一个又一个脚印。

  她忽然很想家。

  即便那只是一个小小的出租屋。

  护士走过来,看她醒了,说。

  “37床,感觉怎么样?”

  静女茫然的抬起头,原来在这里,她的名字叫37床。

  “昨天你大出血,医生给你做了紧急手术,把孩子剖出来了。”

  静女摸摸肚子,果然,她的肚子平了下去,还多了一道刀口。

  “那我的孩子呢?”

  “孩子是早产儿,心肺发育不全,情况比较不好,现在在重症监护室。”护士简明的解释着情况。

  静女却始终呆呆的看着她,像没听见一样。

  “先通知家属吧,入院交一下费,也照顾照顾你,我们医院这边不供饭,”

  护士皱皱眉头说。

  静女第一反应是想给王鹤一打电话,等电话拨出去之后,她才意识到王鹤一已经不在了。

  “可是我...没有家属了...”

  静女低头看着王鹤一买给她的手机,呆呆地说。

  “这孩子的父亲呢?”

  护士问。

  “...不知道。”静女始终不能接受王鹤一已经去世的事实。

  “那你就没有别的亲属了吗?你的爸爸妈妈呢?”护士又问。

  “...我只有一个妈妈。”静女想起了慧能。

  “联系一下,尽快缴费,要不这床位就不是你的了。”护士迅速说完,就出去查看下一个病房了。

  静女木然地坐在床上,一夜之间,她像是失去了一切。

  她听懂了护士说的那句,心肺发育不全。

  静女想起王鹤一的尸体,她感到害怕,她下意识的摸摸肚子,肚子也瘪了下去,这让她感到极大的不安全感。

  她还没能见过那个刚来到世界的小生命,她觉得生命脆弱如斯,她害怕她的孩子也这样一声不吭的离开她。

  她想起护士说的话,可净月庵地处偏远,连电话都打不进去,她又怎么能联系到慧能?

  静女想起那张银行卡,她走下床,缓慢的向医院的门诊部走着,她决定自己去缴费。

  她每走一步,就牵扯刀口剧烈的疼一下,她像是孤注一掷的小美人鱼,每一步都走在刀尖上,她知道自己必须得交费,只有缴费了孩子才能活下去。

她没有发觉,刀口已经破裂开,她的肚子上染开了一大片鲜血。

她听见有人叫了她一声。

恍惚中,静女以为这是王鹤一的声音,她欣喜地转过头去。

冥冥之中她看见,王鹤一正飞快的朝她这边跑来,她感到一阵安心,她相信只要有王鹤一,她和孩子都能被保护得很好。

在王鹤一摸到她手的前一刻,静女再次昏了过去,重重的倒在了地上。

护士跑过来,蹲在她旁边,正朝周围的人们呼救。

“找人来!找人来!”

“她昨天刚大出血,现在又不行了!快找人来!”

 

静女再度醒来,她睁开眼睛之前尤为希望,看到的是家里的天花板,而不是医院冰冷的白色天花板。

这样就能说明,昨天的一切不过是一场冗长的噩梦。

可当静女再次醒来,她却失望了,她仍然躺在那张病床上,在这里,她不是李静女,而是37床。

警察正和周围人说明着情况,病房里的人听了静女的遭遇,都忍不住感叹她可怜,先不说孩子现在挣扎在生死的边缘,就算能活下来,也是一生下来就没了父亲。

静女呆呆的看着他们,像回到了当夜的净月庵,人们也是如此热烈的谈论着有关她的事情,静女仍然觉得像置身事外一般,她仍然找不到这一切发生的理由。

静女只觉得浑身都没了力气,她像个未亡的幽魂,不愿意再和人间发生半点瓜葛。

警察察觉到她醒了,走过来,坐在她床边,向她保证。

“我们会安排人照顾你的生活起居,你不能再下床了,刀口长不好会有很大麻烦。”

静女问。

“我的孩子呢?”

“孩子还在重症监护室,我们能给你承担一部分费用,但是你自己也得承担一部分,你这几天想想办法吧。”

警察说着也觉得揪心,他们查过李静女的身份,李静女是个无依无靠的孤儿,他们找不到李静女的父母,他们也尝试过联系净月庵的人,可主持却一口说不认识。

“我只想看我的孩子一眼,他是男孩女孩?”

静女抓着警察的袖子,恳切的哀求道。

警察叹了口气,出去找护士问了几句,回来说道。

“是个男孩,等探视时间到了,你明天可以去监护室外面看他一眼,你想好给他起什么名字了吗?我回去正好可以给他登记个户口。”

静女说。

“想好了,就叫王一闪。”

“嗯?”

警察没听清。

“这孩子叫王一闪,因为一闪一闪亮晶晶,满天都是小星星。”静女说着,感觉到自己脸上有点凉,她一摸脸,居然是流下来的两行泪。

警察重重叹了口气,没敢再提关于王鹤一葬礼的事情,他打算保留王鹤一的尸体直到静女出院为止。

静女脸色惨白,整个人像一片摇摇欲坠的秋叶,警察不敢再说什么刺激她,在静女枕头下偷偷塞了五百块钱之后起身离去。

  

  静女动也不动的凝视着窗外一片摇摇欲坠的叶子。

  那叶子上头沾着点雪,在寒风中摇摇欲坠。

  终于,被吹落在地。

  静女一瞬间似乎明白了些什么,终于捂着脸痛哭起来。